网上,有网友为我写道:
“近日,李玉茹老师仙去,胡先生恐怕会为之唏嘘。”
我是在得知玉茹阿姨仙逝的消息的一个多月以后,才看到了网友的相关文字。
事由我和妻外出旅行了一个月,在旅途中,我和妻做了两个、全不涉世事的真正闲人,彻底脱开了网络世界。
本来,我不想为玉茹阿姨的离去,说些什么应景的“惯例套话”——诸如叠加种种对“损失”的形容词汇,;诸如叠加种种对“哀伤”的形容词汇,等等……
看到了网友的文字之后,我改变了想法;虽然不愿意去重复例话,但是作为海派京剧的后人,我的经历与年龄,也让我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有一点应尽之责。
标题“憾”字里面的景象拍摄于2003年,此景已经永不可再了,因为当时还健在的王熙春,李玉茹两位长辈,都已经不在人间了。
拍摄此照片的人赫赫有名,是那天我邀请的第四位客人,他就是新民晚报的资深记者吴承惠先生,新民晚报的读者也许不知道吴承惠,却都熟悉专栏作家秦绿枝。那时候妻和我只有品味亲情友谊之心,欠缺记录历史的意识,没想到把摄影师请进镜头。
上个月,08年7月的11日,我在美丽的滨海城市大连,接到了著名的票友,素有“京剧逸闻活字典”之称的顾国栋先生的电话;顾国栋是我几十年的老朋友,所以开口直截了当:“思华兄,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玉茹阿姨刚刚走了。”
国栋不愧是京剧圈子最活跃的人物之一,他是最早告诉我李玉茹仙去的人;当时我的东北之旅刚开始,于是我打电话给几个老前辈,打听追悼会的情况,并试图落实委托代送花圈的人选。
结果,在当时,我倒成了一个,第一时间的报丧者,所有接到我电话的老长辈们,都对李玉茹的离去感到意外。
妻与我很平静地接受了消息,只是有一点意外,觉得这消息来得快了些。
本文的标题“无憾”,道出了我们的感受。
为什么说是一个句号?又怎么说无憾?
请容我道来。
海派京剧有“六大坤旦”。
金素琴 金素雯 王熙春 言慧珠 童芷苓 李玉茹
回眸历史,在海派京剧的舞台上,曾经闪耀过的京剧女坤旦犹如夏日的星空,令人目不暇接。但是绝大部分的人,或是亮度不够,或是闪耀的时间跨度比较短;有影响力又有时间跨度的,就是这六个人了。(详情请参看本博客文章“解释的诀窍”)
最后一位辞世的李玉茹,为“六大坤旦”的精彩历史,划上了句号。
江山代有才人出,将来的,对“新海派京剧”的著名坤旦作描述的历史责任,是而今中、青年的观察者的事了,因为历史要退开来看。
看官问:
何出“无憾”之言?
容禀:
文革方始,母亲金素雯和我的父亲一起,用生命博击浩劫,当然,为我留下了终身的大憾。
母亲辞世后不久,言慧珠阿姨也以生命博击浩劫。
她是我父母的好友,为了感谢我父亲替她写的剧评,慧珠阿姨还特地叫了厨师到我家做菜设谢宴;回想起她当年的绝代风采,深深为英年早逝的她遗憾。
童芷苓也是母亲的好友,在整个的五、六十年代,我家和王,童两家是来往最密切的铁三角,王熙春的丈夫和童芷苓的丈夫也成了我父亲的好朋友。
特别值得写出来的是,1966年7月2日,我的父母一起用生命博击浩劫的前一天,童芷苓的丈夫陈力先生,委托尚能自由活动的,王熙春的丈夫吴竹铭先生,跑到上海建国中路我家,表达关切与宽慰之意——这象征了六大坤旦之间的生死情谊。
改革开放后,我跑了美国,与芷苓阿姨时空相隔;不是很久以后,在令人昏眩的忙碌的谋生生涯里,听到了芷苓阿姨辞世的消息;当时的我,连做出反应的,最基本的心绪都没有,仿佛在一个深深的梦境里,有颗流星划过天空消失了;这种情况的本身,就是遗憾。
我能于80年去美国,是拜我的大姨妈金素琴所赐,我在美国的时候,的确和她享受过一段天伦之乐,我的小儿子,也成了她喜爱的小外孙;但是从96年往后,我深深地卷进国际广告界的江湖,从一个偶访上海的人变成了一个偶访旧金山的人,与大姨妈疏远了。
后来我换了老婆,姨妈老太太很不满意,在她看来,离婚的男人和坏男人之间,是可以划等号的;于是,我每一次打电话给姨妈,就必挨一顿骂,我打电话给老太太的时间间隔开始拉长了。
03年秋天,很突然地,有朋友告诉我,从网上的消息得知姨妈老太太在旧金山的家里走了。我之所以描述为“很突然”,是因为前一个被训斥的电话里,老太太的声音还显得中气很足。
素琴大姨妈的离去,为我留下一大堆遗憾。
对我来说,最大的遗憾是,她把我办了过去,我却没能为她送终尽孝。
对世界来说,这么一个曾经在两岸的中华京剧舞台上光华闪耀,为危难中的国家民族做出重大贡献的爱国者,晚年竟然孤悬海外,黯然在美国旧金山的家里,孤独而默默地离去。
(请注意,金素琴比金素雯大四岁,金素琴是姐姐,金素雯是妹妹;这本来应该是很明确的,不过好些网站与网友,都把金素雯误认为是姐姐。)
读者可鉴,我与海派京剧六大坤旦之间,前面辞世的四位的关系,充满了遗憾。
大姨妈的去世,固然为我留下了不可弥补的遗憾,但是,她的离去和发生在我的生活里的另一件事情加在一起,为我的“遗憾史”,带来了转机。
这另一件事情就是:二十一世纪初,我退出江湖——广告界的江湖。
人在江湖时,连每天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饭,也都是由属下的各个部门经理,为我提前做好预约,到时候必须按照各个部门经理所抢注的安排,去会一会三山五岳的各路人马;陪酒不知菜肴味,所言唯求宾客欢。
感谢上苍,我终于有了机会,并且有了对人生的感悟,在艳丽的夕阳霞光里,借六大坤旦里最后所剩下的两位的余晖,好好地过了一把,做儿子的瘾。
我的夫人阿猫,大名唐庆华,也好好地过了一把,做六大坤旦的儿媳妇的瘾。
唐庆华生晚,机缘靠后,在六大坤旦里,只见过这最后尚在的两位王熙春和李玉茹;似乎是出自一种心灵补偿的需求,和与两位老太太心灵的共鸣,我的夫人对这两个老长辈的感情,甚至越过儿媳,犹如女儿;两位老长辈来电话,第一要问的是猫猫好吗?
有一次,阿猫夫人陪熙春阿姨在户外面上厕所,适逢雨后地上有泥水,阿猫夫人蹲下为行动不太方便的熙春阿姨卷起了裤脚;阿猫无意间的动作,在老人眼里变成了,逢人就夸的大事,说即便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2006年末,王熙春辞世,老太太最后的时日,犹如蜡尽之烛,生命之火一点一点变小,妻与我都没什么伤感——人生的必然静静而至,有缘在人生的旅途中,安然在一起漫步,挽手扶持走过最后一程,够了。
一年后,在2007年的年末,在言慧珠辞世的四十一年后,上海戏校为前校长言慧珠举办了正式的追认与纪念研讨会。
那时,六大坤旦里,只有以医院为家的李玉茹还硕果仅存尚在世间,不过那时医生已经不让玉茹阿姨外出,老太太没能出席。
我听到李玉茹没能出席言慧珠的追思会,我很自然地想到两件往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2007年之前的二十八个年头,那是1979年,在我母亲的平反追悼会上,主持并致悼词的就是玉茹阿姨,她泪洒讲稿,念得很艰难。
第二件事发生在2007年之前的四十个年头,那是1967年,逃亡到上海的我,在淮海路常熟路口,遇到孤身一人的玉茹阿姨;她四顾周围之后,用两只手握着我的手,叫着我的名字,反复地重复一句话:“小清,他们打呀。”;我和她的脸都难以容纳静静涌出的泪水,积攒的泪水下坠在衣领上;我们彼此轻声悄悄,却是谁也不敢多留,回顾当时,我们面对木立的时间,超不过十秒——那些瞬间,永远犹如昨日。
于是在在2007年,我私心有一点埋怨医生太谨慎,我能感应到老太太没能亲自去追思会的遗憾。
2007年,上海戏校还把远在深圳的言慧珠的儿子言清卿请到上海参加追思会。
追思会之后,出于同样的心态,言清卿慎重其事地对我提出要求,要我陪他去探望玉茹阿姨;于是我给老太太打电话预约了时间。
言清卿买了一个大花篮。
妻和我陪言清卿走进华东医院李玉茹休养的房间。
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医院的制服,居然仍在工作,在审阅剧本。
李玉茹抬头看到我们,就认出了清卿,虽然老太太很多年没有见过言清卿了,她猛地站起来抱着清卿哭了:
“我的儿啊。”
言清卿如何忍得住,我明白,在那一刻母亲和阿姨变成了同一个人。
妻和我当然要做情绪的调节人。
那天我们坐了很久,我真是没感觉出来,老太太有什么病态。
临走,玉茹阿姨嘱咐我:“小清,你替我办件事。”
我自然答:“您吩咐。”
玉茹阿姨转身去抽斗里摸东西,还费了一点事找,我问她您找什么,她说找钱;看来她很久没自己花钱了;一边找,一边嘴里和言清卿说话:“前一阵子我还能出去,猫猫和小清知道,这些日子我也出不去,只好抱歉了。”
玉茹阿姨拿出一叠钱交给我,一边关照我:“我的儿,你代我招待这个从深圳来的儿,你们都是我的儿呀!”
我说我有。
老太太就如同我妈,半训半笑命令我拿着。
我六十多岁,也颇算得是一个老头子了,到这年纪还能有这么一份母亲般的嘱托,的确是很欣慰的呀。
她还非得要送我们到电梯口。
在那一刻,我不再叫她阿姨。
叫她老娘。
很顺口。
“我们就你这个老娘了,你可要保重啊!”
我看到清卿眼角晶莹,不过他还是笑着,很轻松地说着同样的意思,要老娘承诺,不久以后,让儿子们联合做东。
不过,我有预感,怕是难;长期住院不出来活动,利弊难断。
看官,人生最难堪的,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在了,有个众家老妈在,是福份呀;虽然我明白这福分怕是不会很久了,但我还是欣慰,曾有过美好的夕阳。
今年春末,顾国栋老友要我陪着,去看玉茹阿姨,他还有一个掌故,要向玉茹阿姨求证,国栋是个有心人,他先到我家会合,临出门,他让我带上相机。
这是海派京剧的后人们,与六大坤旦的最后一位,留下的最后的合影。
那一天,我们都觉得老太太的状况不错。
我把这张照片找出来插进文档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对握着手的婆媳,或是称之为母女,在无意中流露的,是温馨;是穿透时空的温馨——看到这张照片,妻回忆起来,当时老太太的手热乎乎的,不像病人。
不过那天,我们被悄悄劝告,快点离开;而且,近一段时候不要再去;因为,院方怕外面的人带进病菌引起感染。
不过那照片里的环境,就是老太太近两年来所住的普通病房,并不是隔离室;就在那张小圆桌边,妻和我陪着玉茹阿姨也曾度过很多愉快的时光,甚至还在那张小桌上和老太太一起进餐,共享彼此的美食。
在那一次探访以后,妻和我打过几个电话问候老太太,一切都好。
忽然之间,还是那个照片上的老朋友顾国栋,告诉我老太太已经驾鹤西去,带走了,昔日海派京剧旦角的全部辉煌。
妻和我很平静,其实,所有的命运的暗示早就作出过;只是我们选择了表象——照片上老太太伸手握着妻的手,就很像是意味着握别……
每一页辉煌的历史翻开,都会有掀过去的时刻。
谁都是过客,不过是早晚,又有谁会为了李白,范仲淹,王阳明,徐志摩……这样众多的先贤的离世而悲伤?
辉煌过,欣慰过。
何憾?
2008年8月27日 思华写于 沪西皋碧朵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