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档案
胡卫民,湖南娄底市中心医院医生。2004年底,他因无法接受由该院院长杨志毅主导的《2003年经济管理方案实施细则》中存在的开单提成、乱收费、虚高药价等医疗腐败“潜规则”,愤而向医院递交辞呈,同时往报社投信,揭露医疗黑幕。
一场轰轰烈烈的关于“医疗行业潜规则”的揭露与讨论由此引发,胡卫民也被称为“揭黑医生”,“胡卫民事件”也被外界称为“中国现行医疗体制弊病的一个典型样本”。
3月12日中午,已经过了下班时间1个多小时,娄底市中心医院门诊大楼二楼只有一个诊室的门还开着。44岁的心脑血管病门诊医生胡卫民写完手上最后一本病历后,站起来走到助手的桌子旁。这位还在实习阶段的年轻医生抬起头来告诉他,门外还有几个等着求医的患者,都是专程从外地赶来的。
胡卫民叫助手对他们逐个进行登记,他说他会额外安排时间帮他们诊疗。
在这些病人看来,他们舍近求远来找胡卫民,因为他在两年前对医疗腐败潜规则的“揭黑行动”中,表现出了“医生的良心”。
然而,人们可能并不知道,胡卫民为他的“出格”,也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休息日的义诊
3月11日,星期天,午后的娄底忽晴忽阴。
在乐坪大道一处居民区里,双眼通红的胡卫民靠着墙壁静静地站着。他一边放下出诊箱,一边使劲按着头皮。昨晚,他又只睡了3个小时。
“揭黑”后两年来,承受着各种压力的胡卫民一直患有失眠和头疼,今天是他一周中唯一的休息日,但他把时间用于为几个行动不便的高血压患者免费上门诊疗,几年来从未间断。
前面是一条阴暗的楼梯,两旁尽是黑色的蜂窝煤,他的病人陈继醒就住在上面,10年前的一次中风使老陈卧床不起,2年3万元的医药费几乎耗尽了这个退休职工家庭的所有积蓄,直到后来他们找到了胡卫民。
68岁的陈继醒此时正半躺在藤椅上,见到胡卫民,老陈以一个侧身握手迎接了他。老陈用僵硬的舌头吃力地告诉胡卫民,他现在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绕楼下的小花园走一圈了。正在帮老陈缠血压计的胡卫民,马上腾出一个拇指伸到老陈面前。
血压计上显示的数值为138/80,胡卫民点点头,然后叮嘱他不要大意,还要保持心态的平和。陈继醒和老伴一边听着,一边将目光停留在胡卫民发黑的眼圈上,反过来叫他注意身体。
临出门前,胡卫民放下了一张降压药药方,合计10多元。
破裂的家庭
当天义诊结束后,胡卫民回到家,屋里一片昏暗。
这是一个只剩下男主人的房子,布满灰尘,到处是来不及整理的报纸和书籍。但挂在墙上高雅的中国画、桌上精心布置的假花以及书架上色彩鲜艳的小饰物,都显示着这里曾经温馨过。
胡卫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头发凌乱,一脸疲态。正前方的电视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开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房间的书架里仍塞满了书,都是龙龙喜欢看的。孩子早慧,6岁的时候胡卫民就教他看《诗经》、《论语》,而且他都能记得住。
然而,8年前的意外和2年前的“炮轰医院”,逐渐摧毁了他曾拥有的一切。
那时候的胡卫民在医院已经非常不受欢迎,他到处做科普宣传被医院同事视为“不务正业、好出风头”,胡卫民给患者开具的廉价药方也时常使他们陷于尴尬境地。那一年,胡卫民被医院安排回病房工作,但被二病室内科主任陈炳华拒绝接纳。在随后的理论中,胡卫民被对方踢中下身,失去了性功能。
与妻子勉强生活了4年后,胡卫民主动提出离婚。龙龙仍由胡卫民来抚养。
2004年年底“揭黑事件”后一个多月,胡卫民一天下班后发现11岁的龙龙正躲在家里哭。几经询问,才知道有个40多岁的男人在路上使劲掐他脖子,还警告孩子“叫你爸小心点”。
解开孩子的衣领,看到几道暗红指印,胡卫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自那以后,儿子心中有了阴影,变得沉默起来,莫名地打哆嗦。几个月后,胡卫民与前妻商量,让儿子跟她到长沙去。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胡卫民对此常常感到愧疚。
此后不久,因经受不住胡卫民一系列变故所带来的打击,老父亲病入膏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原本神志不清的父亲突然拉着胡卫民的手,睁大眼睛使劲吐出两个字——“坚持”。
表面的成就
“出名”后的胡卫民变得越来越忙,很多全国各地的患者都慕名前来求医,有时候,他一个早上要看50多名病人,超出正常诊量的一倍多。
同时,胡卫民还主持着3个网站,他经常要在键盘前敲至后半夜,答复每天数以百计的留言和咨询,他还开辟了一个揭发曝光虚假广告的专栏,保卫消费者权益。
从外表上看,胡卫民似乎已经接近他的目标了。他所在的心脑血管病防治办已经升级为高血压防治中心,而他也被委以升任之职。然而,这一切并非如外界想象的那么美好。由于没有医生愿意与胡卫民共事,他一直陷于“光杆司令”的尴尬境地,他一个人守着40多平方米的办公室,包揽着从门诊医生到仪器管理员的所有职责。
娄底市中心医院在“胡卫民事件后”发生了一些变化。新领导废除了原来的经济管理方案,院内随处可见“谢绝医药代表入内”的告示,点名手术费、开单提成等也被废除,为控制滥用药加重患者负担,医院每月还对全院用药量前10名进行通报。
但这些都无助于改变胡卫民的处境,有人还公开说一辈子不原谅他。因为胡卫民的“出格”令不少科室的收益得到重创,一些主刀医生甚至每月收入减少三五千元。
“现在的变化都是很表层的,靠我个人的力量很难让整个医疗体制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胡卫民说。据了解,“揭黑事件”并未对娄底市中心医院的整体经营带来大影响,其年收入从2004年的9000万上升到2006年的1.5亿。
“潜规则看似一张薄纸,但背后却是铜墙铁壁。我现在在精神和身体上都超负荷运转,我不知道还能扛多久。”“十字路口式”的迷茫和焦虑正将他脆弱的神经越裹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