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胡卫民看“病”:为什么他的路越走越窄?
今天,看到网易新闻转载的新华网文章《医疗黑幕,一层纸的后面是铜墙铁壁》(http://news.163.com/08/0925/11/4MMCBLKK00011SM9.html)。文章介绍了湖南娄底医生胡卫民的近况。熟悉这个名字的人还能想起几年前他一个人反对整个医院的历史。然而,在原任院长离开后,他的境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媒体,乃至中央电视台关注的情况下,他成了一面“旗帜”。而旗帜的下面是一片“荒凉”。他不再是跟一个院长,一个医院“做对”了;他面对的是整个医疗体系,乃至整个社会的敌人。用胡卫民本人的话说:下雨天背稻草,越背越重。最终,他辞职离开了那个医院。
这篇文章的主题,还是中央级媒体的一套老话:医德问题。
事情仅仅这么简单么?我们来替胡卫民,乃至整个社会系统进行一次诊断吧。
症状基本还是老问题。用胡卫民的话说——胡卫民说,24年来,他坚持医疗揭黑的代价是:领导的打击、同事的排挤、妻离子散、高强度的工作和低收入的窘境。在没有了原任院长这个“病因”后,胡卫民发现症状并未解除。很明显,原任院长的个人因素只是这个整体症状的一个表现而已。真正的病因并不在这里。
为什么一个受到众人“景仰”的人物,最终在自己的行业和生活中却成为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群体特征,离不开外在环境的作用。回答这个问题,还得首先从社会的环境开始。
首先,在目前来说,医疗体系是跟教育体系一样,基本上维持着30年前计划经济时期的模式。全国绝大多数的医院,仍然是国有、国营的“事业单位”。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医疗负担”这个词,几乎成为各级政府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政府的财政收入,很少将医疗、教育的支出作为一个重要内容。各项资金,更多地是投入到工业、房地产、基础建设项目、甚至公款吃喝旅游等等“行政项目”上。政府对于不能创造GDP,不能为地方官员增加政绩的医疗的投入,仍然是那种“能少则少,最好没有”的待遇。一个很少,甚至没有投入;却依靠“国有”的名义垄断市场的企业会发生什么,这是任何普通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对。医院不是事业单位,它就是一个企业。跟中国通信分拆前那样,是一个可以依靠垄断收取巨额初装费而消费者不得不就范的垄断企业。虽然各家医院互有竞争,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不形成行业联盟式的心照不宣;基本上大家都要完蛋。整天说医疗黑幕、行业黑幕,实际上,没有这些黑幕,整个行业就要崩溃了。政府官员都不是傻瓜,这些黑幕也好、潜规则也好,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为何“不能”改?因为政府不愿意掏钱,又不想这个行业饿死;在满足官员们廉价甚至免费的治疗后,双方形成了一种默认的共识——政府默许整个行业以垄断的地位对平民进行“抢劫”。医生回扣也好,红包也好;不过是这场抢劫过程中微不足道的部分而已。
可惜的是,为了维系出口型经济的需要,政府的政策是压低人力成本、资源成本。在换来外汇储备世界第一的同时,普通国民的收入并没有增长到与外汇储备相适应的地步。实际上,是政府先将国民抢劫了一遍,然后扔给社会各个集团再轮番对这些“残余价值”进行一次次地抢劫而已。医疗矛盾也好、教育问题也好;不过是一个已经被狮子咬掉大部分肉的瘦骨嶙峋的人,面对那些还要在骨头上面刮肉的饿狗们的愤怒而已。他们并不觉得那个吃掉他们大部分血肉的狮子需要附上什么责任,反而认为那些希望在骨头上寻找一点残渣的饿狗才是罪魁祸首。并且,天真地希望这头狮子能够帮助他们赶走这些饿狗。殊不知,这些饿狗,本来就是狮子豢养的。事实是,狮子养了狗,又不给狗吃肉。狮子允许这些狗伺候好它以后,用它吃剩下的“食物”来满足这些狗的生存需要。
所以,胡卫民的“敌人”,不是那个院长,也不是那个医院,也不是整个医疗行业;而是整个制度。这样的力量对比,他几乎毫无胜算是肯定的了。
纯粹计划经济企业的弊端,就是大锅饭、效率低下,人浮于事。这些情况在医院里当然也不可避免。虽然在整体上来说,整个医疗行业还是计划经济下的国营企业模式;然而,在一个医疗体系内部,如何分配资源和收益,却是展开了一场非常市场化的竞争方式。 这个也是拜政府所赐了。
在近60年的城乡二元社会里,造就了80%的农村人口生存在只有不到20%资源投入的地方,并且不准改变。这种情况创造的就是医疗资源集中在城市。一方面,农村里缺医少药;另一方面,城市里“医满为患”。考察一下每年医科大学毕业生有多少回到农村,有多少留在城市就能看到这种表现。这根本的原因并不是这些人主观上不愿意回到农村,而是他们回去了也不能生存。现在的社会,再也不是背着一个医药箱,揣着一个听诊器就可以包治百病的时代了。大量的医院和医疗资源集中在城市,就必然要争夺有限的病人资源。病人这种顾客,跟其他行业不同;大部分情况下不需要考虑“回头客”。即使那些患了慢性病的“回头客”病人,也是利益微薄的部分。所以,绝大部分的医疗交易过程,就是一锤子买卖。一锤子买卖的生意,可想而知了,就是利益攫取的最大化。这种情况在目前城市拥有大部分流动人口的情况下,更是明显。对于富裕地区,或者病人资源丰富的大医院来说,经济上的压力不大,这种利益攫取还是留有余地的。薄利多销的道理不是只有商人才懂。但是,对于经济不发达地区或者病人资源有限的医院来说,这种利益攫取就是非常明显的。不如此,医院无法生存。很多人认为大医院乱宰病人的情况少是因为医德高;这是笑话。实际上不过是因为他们容易吃饱而不用那么狠而已。
医院要管理,要促使医院这种在计划经济下的企业发动积极性去赚钱,就必然需要一定的手段。开单提成、开药回扣、手术点名费,都是这个道理。大锅饭是换不来积极性的。胡卫民天真地认为消除开单提成、开药回扣、手术点名费就是消除了腐败。这不仅仅是不可能的,更是错误的。没有了这些刺激措施,医院的员工就没有积极性,医院就会在竞争中完蛋。
所以,无论是药品回扣,还是开单提成,手术点名费;都不是问题的关键,甚至连问题都算不上。所谓的医德建设,就更不是问题了。在一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里,指望一个群体用一种天使一样的行为来生活,根本不现实。以胡卫民本人来说,他何尝不感慨生活的困窘?
无论是药品回扣,还是开单提成,实际上,都不过是一种手段。按照某些人的观点来说,这些确实是腐败。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不过是对医疗行业这种僵化的计划经济制度的一个市场化手段的补充。其目的只有一个——调动起医生的积极性为医院的生存,医院工作人员的生活,医药企业的生存而行动。且不说,如果中国的医药企业不仿冒产品,不用回扣的方式占领市场就几乎可以全部倒闭。且不说,由官员子女建立和掌握的医药公司垄断了公立医院的购货渠道而对医药销售进行垄断式的敲诈(美其名曰为了人民的健康而保证药品的流通渠道安全)。仅仅在医院内部来说,也需要有这种市场化的手段来刺激医生为了医院的生存而去赚钱。当胡卫民用最廉价的药品治疗病人而品味着自己的道德高尚时,可曾想过,他那2300元的收入,有多少是他自己“赚”回来的?别忘了,除了药品和检查以外,他的劳动价值只是门诊挂号费而已。
胡卫民将医疗行业内的腐败归咎于市场化。这也对,但是,更应该归咎于市场化的不完全。这种市场化的不完全,不仅是医院内部只能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来进行;而且在整个社会的大环境来说,也存在着各种制约市场化的因素。比如,前面提到的医疗资源由于制度性问题而高度集中,残酷竞争的现象。比如没有合理的医疗保险,医院只能从即使是不太富裕的病人身上雁过拔毛。比如政府对于私人医疗机构的种种限制的同时,通过腐败的方式出售私营医疗限额。最可笑的是无论是多么高明的医生,他的纯劳动价值仅仅是门诊挂号费。
听说,最新的医疗制度改革就快出台了。不知是祸是福。不过,根据我本人的经验来看,基本上不排除流于形式的结果。医疗问题,跟社会上其他的问题一样,归根结底的症结在于社会制度本身的缺陷。
http://www.tianya.cn/new/PublicForum/Content.asp?idWriter=0&strItem=no01&idArticle=391429
网友欣夫:既然胡卫民“面对的是整个医疗体系,乃至整个社会的敌人”,你给胡卫民“看”什么“病”?你明知“有病”的是整个医疗体系,却反过来要给胡卫民“看病”,是不是想“警告”胡卫民们别对抗当时和现行的医疗体系,否则就是现在这个胡卫民的“下场”?
想起陈晓兰了吗?那位当初被你们骂得一塌糊涂的打假医生?你不觉得近年医院和医生很难再收取红包和回扣了?陈晓兰和胡卫民们对医疗腐败的抗争并非无效。不是他们的路“越走越窄”,而是红包医生们的路越走越窄!你应该是有亲身体验的吧?中国的法治化进程虽多有磨难,但别无选择还得往前走,回头路是没有的!胡卫民的“路”不是他个人的路,而是整个中国医疗体制改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