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隆平笑谈人生
姜岩
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先生很忙，忙的连我们这些当记者的都不愿打扰他。我曾多次采访袁隆平先生，一来二往，我们成了忘年交，他经常开玩笑地称我为"才子"，说我"博学多才，有战略眼光"。我们多次交谈，除了谈杂交水稻外，他还详谈了自己的人生观，因此我获得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材料。
袁隆平先生一直以他的身体强壮自豪。他说："我精力还很充沛。前几天我们出去到公园、体育场玩，他们年青人都累得不行了，我还能到商店转一圈。"
袁隆平先生是唯物主义者，对待自己也用科学的眼光分析，就象对待他研究的水稻一样。比如我问他为什么具有这么多优点，这有没有先天因素，他回答说："应该有，肯定有。我是搞遗传的。我的父母亲缘关系很远，我母亲是江苏人，我父亲是江西人。我父母个性不同，我父亲小聪明比较多，我母亲很聪惠。因此我具有远缘杂交优势。"
袁隆平自称小时侯长得丑。他让他爱人拿出他小时候的照片让我看。其中一张是合影，摄于1947年。他说："你看看，那时我17岁，还没有发育，长的小小的，其他同学都很强壮。"
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袁隆平的话就多了。他说："我的数学很糟。我喜欢的功课比较好。我喜欢地理化学英文，不喜欢学数学，比如三角，什么sin，cos呀，让我头疼。我们同班的一个同学数学好的很，他不会游泳，我教他游泳，他教我解题。结果游泳学会了，但我的数学依然故我。"
袁隆平反对现在的填鸭式学习方法。他认为应当文理分科，因材施教。基础的东西当然要学，但一些高深的数理化如果没有将来不从事相关专业，在高中不必学那么多。他认为，现在的外语教学问题很大，学生学的文法过多，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看文章还可以，但讲不成，听不懂。"他们的考分很高，比如对怎么使用介词很了解，哪个地方加to哪个不加，都知道。但他们无法和外国人交流。我们国家的教学方法，培养了很多书呆子。"
翻看自己年轻时的照片，袁隆平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他说："你看我当时还风华正茂，现在一下子就年过古稀了。我记得初中一年级时，老师让写作文，我在作文中使用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但那‘梭'字我不会写，老师说我是臭文章。从此，我就不写‘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了。"
二、最想当老百姓
袁隆平业余时间尽量地去过一种老百姓的生活。只要条件允许，他每天晚上喜欢打打麻将，打麻将时不分年龄大小、不分职务高低，输了就钻桌子。袁隆平承认他也钻过桌子，而且还挺开心。我在他家看到他就在一个小储藏间与几位朋友打麻将，边上还挤着几位看热闹支招的人。
我问他睡觉前干什么，他说："看看电视，看看书，通常是半个小时，有时是一个小时。有时是看业务方面的，有时是看杂志。我爱看幽默的笑话。大概每周有3天看业务书。看业务书我有选择性，需要的看，感兴趣的看。主要是与工作比如超级杂交稻有关的新发展，新趋势。
我问他："今晚天空很晴朗，我想以袁先生命名的那颗小行星一定在那里。"
袁隆平："南京天文台要我去看那颗小行星，但我没有去看。那颗星好大，直径有1万米，10公里。小行星麻烦呀，会闯祸的，如果直径1公里的撞地球，比几亿吨级的氢弹还厉害。"
"人在盛名之下往往很孤独，比如爱因斯坦晚年就很孤独。天上有一颗以你名字命名的小行星，地上到处有您自己的画像，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电台电视台上，您有没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没有，绝对没有。主要原因是我现在还童心未泯。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子。我不喜欢古板，不喜欢一本正经。我受我父亲的影响。我父亲当时当国民党的官，不大不小，他不摆架子，对下人象对朋友一般对待。"
"袁先生您在公众场合看到自己的画像，自己的塑像，您是什么心态？"
"我不好意思。啊呀。我要躲开呀。毛主席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是对的，当老百姓多好呀。自由。越有钱、名越大、官越大，越不自由。尼赫鲁在自传上说，人们都想当大官，因为大官有权有势，好威风，但他们不知道当大官的苦衷。比如国家有休假期，原以为这下可自由了。但没有明岗有暗哨，哪里可以去，哪里不可以去，都有规定的。他看老百姓和老婆孩子在一起，到处玩，很自由，他很羡慕。他说：‘我是关在笼子里的鸟。'我也不自由，到哪里去，签名呀，照相呀。这是一种束缚。"
"我喜欢过自由的生活。我把功名看的很淡，不要摆架子，摆架子就不自由。从小我的评语就是：爱好自由，特长散漫。我读大学时，入团很容易。我就没有入团，因为我带不了头。我早晨爱睡懒觉。打起早钟不起，打紧急起早钟才起，一边扎腰带，一边赶外跑。铺盖也不叠。卫生检查时，临时抱佛脚。（袁隆平夫人插话：他到现在还不会叠衣服）。"
三、幸福观和金钱观
什么样的人最幸福？很多人认为是有钱的，有权的，有名的。不过，不久前在美国进行的一次网上调查显示，大家比较集中地认为做老百姓最幸福。对此袁隆平深有同感。他说："前不久我去汕头大学，李嘉诚请我去，给学生颁发博士学位。李嘉诚也不自由。他钱太多了，怕有人要算计他。他的车队保卫很严，除了自己的保镖外，还有汕头公安局和广东省公安厅保护，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都有规定，不自由的很呀。他和我吃饭，就是吃了两条小鱼，两碗干饭，哗啦哗啦地吃，他并不那么很豪华。他人品很好，主动提出和我合作，要扶贫。他也是苦出来的，卖塑料花起家的，所以有钱了就做些好事。"
袁隆平认为，财富多了如果想不开就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们谈到美国历史上的大企业洛克菲勒，他50、60岁以前是一个典型的资本家，非常会剥削人，自己对自己也很残酷，六亲不认识。结果心理很压抑，他就得了一种怪病，怎么治也治不好，后来有位医生让他放弃对金钱的追求，尝试帮助别人。后来他想清楚了，成立了基金会，结果他活到了98岁。所以人们说，一个坏的洛克菲勒60岁就死了，但一个好的洛克菲勒诞生了。袁隆平说，20世纪80年代洛克菲勒基金会每年资助我3万美元。牧师布道时讲的一句箴言，洛克菲勒终生铭记在心："多挣钱为的是多奉献。"他一生极为俭朴，近乎苦行僧，从童年到去世，没有抽过一支烟，没有喝过一口酒。在实业上取得成功后，他努力实践那句箴言，多方帮助穷人、黑人和为废除奴隶制而斗争的人士。后来，他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亿万富翁，从此便全身心地投入了慈善和教育事业。他先后建立了芝加哥大学和洛克菲勒大学，1909年又创立了世界上最大的慈善机构--洛克菲勒健康和教育基金会，生前的捐款高达5亿美元。他的后代也都恪守"多挣钱为的是多奉献"的家教，成了著名的慈善家。
我们还谈到了沃尔玛。沃尔玛是世界最大的零售业集团，2001年位居财富500强之首，而它的创始人塞姆·瓦尔通却是"美国一无所有的首富"。他生活节俭，没有游艇，没有豪华别墅，没有高档轿车，外出办事一向坐二等舱，下榻的则是便宜的甚至很差的旅馆。他常说："越大越要想小。"他在临终前写的自传《美国造》一书中，还这样警告他的后代：子孙当中要是有谁胆敢玩弄纨绔子弟的那类奢侈品，我到地狱里也要起诉他。足见他对奢靡的厌恶之深。
我们谈起现在西方的平民化思潮，包括王室、很有名、很有钱的人都想过老百姓的生活。我说，我在伦敦认识一个朋友，她开了一个中医诊所。前台有一位50、60岁的妇女，很有气质。我问我的朋友，她的身份是什么。我朋友说，你别小看她，她家里非常富有。我问，那她为什么来做前台。她每天在家里太无聊了，穿的好衣服都没有人欣赏。她到我这里来，每天可以换两身衣服，病人来她还能交流。平民化思潮已经是很多人追求的目标，比尔·盖茨是世界首富，但他多次表示不给后代留钱。很多富也是这种态度，如果给后代留太多的钱，就剥夺了后代的很多乐趣，比如创业的乐趣。您怎么看？
袁隆平说："对钱不能看的太重。我对钱是这样看的。钱是要有的，要生活，要生存没有钱是不能生存的。但钱的来路要正，不能贪污不能受贿，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另外，有钱是要用的，有钱不用等于没有钱。但是用该用的用，不挥霍不浪费，不小气不吝啬。该用的就用。你拿那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吃要穿，我都够。对于我个人来说，要吃好好呀，吃多还会得肥胖症。（袁隆平夫人插话：他现在穿的鞋子19块钱）我现在穿的裤子是在汕头买的，50块钱，好得很呀。我现在穿的衣服20几块。我有一件高级鳄鱼牌衬衫一件360块，是那次在中央电视台做《新世纪科技论坛》时电视台买的，我后来就给自己的小孩穿了，我从来不穿，哪里舒服呀?我看和我常穿的是一样的，可能因为我皮肤粗糙，觉不出来好坏。当然，穿便宜的衣服也有麻烦，比如我打牌抽烟时经常把裤子烧了个洞。我买皮鞋从来是买100多块钱的，像那700多的从来不买。"
袁隆平说："小孩子要想上进，我就给他创造条件。我的老三还可以，他肯学习，我就给他创造条件。"
四、婚姻观
当我和袁隆平聊天时，他的妻子静静地坐在一边，偶然插一两句话。我问她年青时怎么看袁隆平，她说："我是他的学生。我们女同志议论他讲课讲的好。"
袁隆平说："她很坦然，她很厚道，很贤妻良母，很慈善。我和她就是普通老百姓。"
我问袁隆平："爱因斯坦两次婚姻失败，他很羡慕别人。袁先生比爱因斯坦幸福。幸福的婚姻对于伟人来说这是不是人生中重要的一环？"
袁隆平："肯定是这样的。家庭生活美满，人生就很美满，家庭不幸，人生也很不幸。比如，我们原来西南农大的一个校长，文革时挨批斗，他的夫人要和他划算界线，结果他上吊死了。我的贤内助，看大字报，有人要批我。我和她说，你可要思想准备呀，明天我可要上台挨批了。她说，没关系，大不了，我们一起去当农民去吧。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安慰之一。"
袁隆平夫人邓哲说："医学家曾研究过，如果老俩口中一人死了，另外一个特别是男的很容易生病去世，如果再续弦，可能好些。"袁隆平接着说，这就是"少年来夫妻，老来伴。"
袁隆平说："她喜欢旅游呀，我忙，让她自己去，她说就想和我在一起，如果我不去，她哪儿都不想去。所以如果我一个人去开会，就不带她，因为我是去开会的，她一个人呆在旅馆里很难受。如果人多，我就带她去。有一次我开会带她到英国伦敦去，我怕她在走丢了，就写了个牌子，上面写了旅馆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又教她两句英文一句是‘excuse me sir'， 一句是‘can you help me？'如果走丢了，马上把这个牌子给人家看。（大笑）因为伦敦很大，人很多，地铁站也多，很容易走丢，一下子开走丢怎么办？后来她学会了‘excuse me sir'，遇到年青的女子，叫‘excuse me miss'，遇到年岁大的女的，叫‘excuse me madam'，结果‘madam'她就不会说了。"
"她现在64岁了。她有一个习惯，一来电话，就登地跑着去接，我说你着什么急呀，摔一跤就不得了了？她不像我，我身轻如燕，年青时我打排球、游泳呀，她就不行了。她年青时喜欢文艺活动，唱歌跳舞。现在她唱歌跳舞忙的不得了，因为个性好，大家喜欢和她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