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坐标
一
东经103°57′35″,北纬31°27′21″。
如果不是地震,38岁的女工崔昌会也许永远不会得知这样一组枯燥的数字跟她的生命有什么关系。
龙门山自然保护区,大山深处的一座悬崖峭壁——这是什邡市巴蜀电力有限公司金河电站一级站引水洞工地的地理坐标。金河电站位于红白镇木瓜坪村境内,是沱江支流金河上游的一个梯级电站,已经建成水电站二级、三级站两座。地震之前,金河一级站正在建设之中。崔昌会是一级站施工队的厨娘。
5月12日,一级电站工地的3个作业面共有43名工人,其中22人被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夺去了生命。其余人员被困在不同的作业面,相互不能联系。
崔昌会当时和另外数十名工人在一级站引水隧洞的中洞工地,工地距离进水口的前洞约6公里。地震发生引起了山体滑坡,她被滑下的石块击中,右手臂、腿和肋骨骨折,浑身无法动弹,只有左手可以勉强动弹。
为了逃生,她用左手撑地,慢慢移动,滚下了一个高约5米的山崖。
在山崖下,逃出工棚的5名工友将崔昌会救出,抬回洞里。
受困两天后,食物告罄,大家为寻找吃的,决定3个人徒步爬山去往6公里以外的前洞,那里可能还有一点点粮食。留下两名工友留下来陪伴她。余震不断,道路雍隔,他们不可能将崔昌会背出去。
没有食物,没有水,随着时间的推移,留下来的3个人都变得饥渴难耐,面临着死亡。
15日,崔昌会逼着两名工友向前洞转移,与其他工友汇合。“再等下去,我们都得死。我不想拖累你们!你们先走了,还可能出去报信”。
“要死大家一起!”一个工友这样说。
受了重伤的崔昌会急了:“咱们不能一起等死,如果大家都在这里耗着,只有全都死,如果你们走出去了,你们就能活,我也有活的希望。”
两名工友含泪答应了。考虑到被滑坡的石块砸伤腰部的崔昌会无法行动,两人将她抬到比较安全的地带,并搭建了一个简易雨棚,上头还搭了一块红色的破电热毯作为标记。
两个苹果,一个梨这是3个人仅有的食物。崔昌会把它们分了,每个人分了一个。“你们也要吃点东西,不然走不出去。”崔昌会说。
两个工友流着眼泪离开了。
工棚附近只剩下崔昌会一个人,没有粮食、没有饮水,她将工友留下的一个梨子慢慢吃掉,又抓到一些蚯蚓,摘了一些野草,强咽下肚,以此充饥。极度干渴时,她就用找来的两张纸,蘸自己的小便,放到嘴边舔舔。
二
5月18日是个天气晴朗的星期天,27岁的《资阳日报》记者韩国梁一早便来到了成都市大慈寺红十字会的志愿者报名点前,他要利用休假的时间到一线去抗灾。前一个下午他在网上看了一个关于号召退伍老兵支援抗震救灾的帖子,便坐不住了。他的博客里写道“在震灾面前,全国人民的心拧到一起了”。
志愿者报名的桌前,挤满了人。
韩国梁说自己很幸运,碰上了“老麦”。
老麦全名叫麦锐南,今年40岁,广东东莞人,是个登山爱好者。地震以后,他约了本地的两个朋友37岁的陆林勇和31岁的高永军来到四川抗震救灾。18日早上,他们在大慈寺组队。一身登山服武装的麦锐南和他旁边几个穿迷彩服朋友的专业架势很快吸引了韩国梁的注意力。小韩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入伙”。
老麦很挑剔。对上前报名的人不停地询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体力行不行?”“有没有相关的装备?”……一位学生模样的志愿者要求加入老麦的团队,老麦看了看:“有没有爬过山?”志愿者摇了摇头,老麦没有同意。
一个重庆女孩儿极力要求加入到他的团队,老麦指着身边的背囊:“你背一下这个背囊试一下啦!”重庆女孩子使出浑身的力气没能把老麦的背囊送上肩,老麦婉拒了重庆女孩儿。
一位穿皮鞋的志愿者走上前,恳求加入老麦的团队。老麦看了看他的装束,“我们是去救人,穿皮鞋怎么救人,我们不是去玩,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韩国梁和来自安徽界首的志愿者、24岁的李苏兵,拿出自己的“退伍证”递给老麦,老麦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收下了韩国梁和李苏兵。
很快,一支由5名业余登山爱好者和4名退伍老兵组成的抗震救灾的志愿者队伍就这么成立了。带上红十字会的通行证,9个人胸前贴上红十字会的标志,带着各自的装备从成都至到达了红白镇。
也真是风云际会,9个人一踏进红白镇,就从当地村民那里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有十几位民工被困在金河一级电站进水口处的悬崖隧洞里等待救援。
原来,被困在一级电站进水口洞内的工人李建均于5月16日从洞中爬出,徒步9小时走出山沟,赶到红白镇抗震救灾指挥部报告:进水口处有14名民工被困,其中有6名重伤员,请求救援。
空降兵部队副师长、红白镇抗震救灾指挥部黎纲要问明情况,当天就派出一支19人的救援小分队前往营救,但由于沿途山体垮塌,余震中泥石流时时爆发,救援分队无法到达被困人员所在位置。到5月18日为止,还有地方政府组织的另外3支搜救小组,也因为泥石流先后在海拔2200米的断头垭下无功折返。断头垭距离红白镇直线距离约20公里,与一级电站还相隔一座铡刀状的峡谷,要到达援救地点必须从山崩不止的铡刀缝里钻过去。
由于一级电站进水口的受困民工是躲在悬崖中间的隧洞里,更由于无法确定进水口的具体方位和坐标,直升机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在一级电站的第二工作面上空空投了一些物资后返航。
麦锐南他们打听详情以后,觉得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为了统一大家的意见,老麦就召集他的队员们开了一次简短的小会,操着他的广东话不紧不慢地说道:“来了,我们就要为灾区做点儿事情,但前提就是不能给灾区添一点儿麻烦!”
9只手齐刷刷举了起来,大家的意见很一致:集体找救灾点的总指挥,请命上山救人。
黎纲要一开始还是用一种不太信任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杂牌军”:“你们真的明白这次救援任务的艰巨吗,要知道已经有4支小分队都失败了……”
麦锐南耐心地向副师长介绍他的队伍的专业素质和专业背景,“黎副师长,要论打仗,我们可能比不过你手下的士兵,但论起登山救人,你的战士给我们做徒弟还不一定够格呢……”
不知道是他们的一再坚持感动了副总指挥,还是这最后的激将法让黎纲要上了“圈套”,最后他用一种略带勉强的口吻代表指挥部临时“收编”了这支9个人的队伍:“我被你们说服了!”
队员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黎纲要宣布了他的“整编计划”:“我给你们增加几个人:几天前从里面死里逃生跑出来报信的民工李建均,给你们做向导;熟悉当地情况的红白镇派出所民警袁义成;还有两个人是我们空降兵刚刚在龙宝坪救人回来的……
戴志强和李少杰。这两人刚刚完成了死亡峡谷龙宝坪的救援任务,当天才从绵竹坐车回到红白镇。
三
21岁的李少杰是驻扎在金花镇的134团特务连的战士。他本人就是金花镇金山村人,2007年12月16日刚刚入伍。
5月13日部队从湖北出发时,李少杰不知道要出来救灾;知道救灾时,李少杰不知道要到什邡市洛水镇;到了洛水镇,他不知道还会到自己的家乡绵竹市金花镇金山村。
他是5月初才从新兵连分到部队的,所以连队的战友们也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金花镇人。他没有告诉一个人,到连队没有10天的时间,大部分首长他还叫不出名字呢。
整个空降兵部队中,也许李少杰是受到压力和冲击最大的一个战士,大到什么程度?大到他几乎不敢是“李少杰”、而只是一名单纯的“战士”。
当兵的时候,父亲跟他说,你要在部队好好干,长成一个顶刮刮的男子汉。到底怎样才是一个顶刮刮的男子汉?父亲说不清楚,李少杰也是懵懵懂懂的,一个好战士肯定是一个顶刮刮的男子汉了。
5月14日下午3点多钟,他的部队从洛水镇转到金花镇。他从小就熟悉的山山水水全都变了,全都毁了。那么美丽、亲爱的家乡成了遍地瓦砾的废墟,一路上都是伤者的哀号和生者的恸哭。极度的悲痛、惶恐和惊谔甚至使他没有像其他的战士那样流泪。
部队到达金花镇以后,没有片刻的停留,战士们跳下车拿着锹镐直奔金花小学。李少杰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和严严实实的口罩走在队列里,迎面看到镇上的邻居,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邻居也没有认出他来。
队伍走过金花镇的石亭江大桥,李少杰一眼就看见自己家里的房子已经倒塌。他什么也没有说,随着队伍径直走了过去。
队伍到达金花小学。这里正是李少杰上过3年初中的母校,以前叫金华中学。他和战友们一起在废墟里挖掘着,他看到了他原来的校长和教政治课的老师,但是他也没有上前跟他们说话。
守侯在废墟外面的学生家长,90%都是他熟悉的叔伯阿姨。李少杰埋头挖掘着,生怕他们认出自己。幸好,有钢盔和口罩的遮盖,他的校长老师和这些叔伯阿姨们都没有认出他来。
李少杰和战车一连的战友们挖掘着。那些小孩儿他都认识,好多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以前的活蹦乱跳都在眼前看得见的……一张张熟悉的小面孔,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李少杰哭了,但是他不敢哭出声来,只是任由眼泪在脸上流着,打湿了他的口罩。
当晚他们挖到8点多钟,天完全黑了,他们才回到营地——还没有来得及搭帐篷,晚上就睡在车上。
那一夜,他没有吃一粒饭,没有喝一口水,没有睡着一分钟。
第2天,也就是15日,部队继续在小学挖尸体。李少杰和一个通信兵并排走着,迎面碰到金山村的村长。李少杰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叫他,村长已经走过去3、4米了。李少杰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扯下口罩,用旧时的称呼喊了一嗓子:“李叔!”村长停住了,带着迷惑的表情看着这个急切地向他跑来的空降兵战士。李少杰一把将脸上的口罩全部拉下,村长才认出他来:“是少杰啊,没想到是你,救灾救到家门口了……”
“李叔,我家的情况怎么样,你知道吗?”
“我昨天还看到你父母了,他们没事……”
“我家山上的房子呢?”李少杰问,他的爷爷奶奶单独住在山上。他以前做货车司机时,每次回家都要去看望爷爷,送好吃的东西。这次他没有,没有来得及。
“那我就不太知道了……”村长有点尴尬地回答道。
李少杰与村长聊了两分钟又返回到队伍里,继续清理着母校被瓦砾、断木覆盖的废墟。
这个上午,他遇到了自己的父亲。
当时他受命领着团政委朱建军查看镇上信用社的灾情,正向政委指指点点的时候,突然看到父亲就站在离他5、6米远的人行道上与几个街坊说话。街坊大概认出了李少杰,对父亲指点着。李少杰刚好转身,与父亲面对面。父亲认出了儿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似乎正要张嘴喊他。李少杰在嘴边竖起了食指的指头。父亲愣了,呆呆地看着儿子,没有发出声音。李少杰继续带着政委走向三四十米远的信用社,等他再次转过身的时候,刚才父亲站着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了。
下午1点钟,李少杰的母亲就来到部队作业的小学现场来看望儿子——父亲回家以后,把儿子随部队回到镇上救灾的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第一次来的时候,找到在现场指挥的一个团部的参谋打听。这个参谋并不知道部队里有这么个战士,母亲失望地回去了。李少杰这时正在废墟中挖掘,看见了母亲却没敢上前招呼。过了一个小时,母亲在一个找小孩的街坊的陪同下又来到了小学。母亲差不多走到了李少杰的跟前。李少杰再也控制不住了,站起来扯下口罩喊妈。矮小的母亲当时就抱住儿子痛哭不止。李少杰也仿佛回到了小时侯,当着战友的面也哭了起来。母子俩尽情地哭了一阵,母亲告诉他家里的房子全塌了……
“爷爷奶奶呢?”
“没事,你不用操心。”母亲说着,眼圈又红了。
“妈妈你直接跟我说啊……”李少杰急了。
母亲犹犹豫豫地终于说了实话:“你爷爷去世了。上午你爸就是来镇上找当兵的帮忙埋你爷爷的……”
“那奶奶呢?”李少杰忙不迭地追问。
“奶奶没事,真的没事……”母亲抽抽搭搭地安慰着儿子,询问儿子在部队的情况,李少杰一一回答了母亲。事后李少杰才知道他家里在地震中遇难的除了爷爷,还有7岁的小侄子。还有一个小表妹也受了重伤。
母子俩聊了10多分钟,旁边的战友们还在紧张地挖掘着。李少杰不好意思了,给母亲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扑进了废墟堆里。母亲拿着水,就站在那里看着儿子和他的战友一起忙碌着。
等李少杰再次直起身来,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开了。这一天当地政府组织村民撤退到什坊,母亲就是临行前特地来看看儿子的。母亲看着儿子,一边等着父亲。父亲来到小学时带走了母亲,却没有惊动儿子——一回到故乡的李少杰终于没有跟父亲说过一句话。
“没有说话,但眼神对视了一下,已交流过了。”李少杰说。父母去了什邡以后,电话打不通,李少杰跟父母再没有联系过。
这样的守纪有点儿残酷。是一个新兵对空降兵军威和军纪的敬畏,还是在下意识里探索着父亲的教诲——怎样做一个顶刮刮的男子汉、怎样做一个顶刮刮的好兵?李少杰自己也说不清楚。毕竟他还是一个兵龄才5个月的新兵。
跟母亲见面的第二天,5月16日下午,他参加了戴志强的龙宝坪救援小分队,担任地面向导,他交出了一份优秀的答卷。比起在故乡的街道上隐身着、不知所措地面对一个个悲痛欲绝的乡亲,他也许更愿意去执行深山搜救任务接受各种超负荷的挑战。
现在,李少杰将再次作为一个特种兵参与金河一级水电站的救人行动。
四
5月19日, 星期一,晴。
早上一起床,这支由空降兵、老干警和志愿者共同组成的小分队就开始整理装备,攀岩的绳索、干粮、水、手套……一切准备妥当后,大家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8时40分,黎纲要把来自广东、安徽、四川的这9个志愿者集合到一起,对他们的装备、所带的物品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作出庄严的战前动员:“同志们,你们现在就是空降兵的一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团结协作,要不怕困难,任务是救人,但一定要确保自身的安全,那里的环境很险,也很艰苦,我们等你们的好消息。”
9点整,指挥部一声令下,小分队从红白镇出发了。对戴志强和李少杰来说,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几个来回。9个志愿者是第一次来到地震后的山区。刚开始,大家都没有觉得会怎么样。
“从这里到我们的目的地大约要走8个小时。”向导李建均说。
沿着被地震扭曲得像麻花一样的铁轨前行,翻过一座座小山,跨过一道道深沟,队员们的每一步迈得有力而又坚定。这样的路走8个小时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他们很自信。
越往山里走,路越来越陡,一块块几百吨甚至上千吨重的巨石就在他们上方的山坡上没有规则地堆砌着。大家不敢看,更不敢去想,万一……
韩国梁后来在他的日记里写道——
无比艰险的跋涉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绝壁悬崖、塌方、泥石流……此
时此刻,即使退缩也变得异常艰难——我们只有在心里骂:这地震,他妈的
破坏力真大……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至少30斤重的物品,因为是负重前行,加上气温上升,每个人开始喘粗气,浑身流汗,衣服渐渐湿透。
一个半小时后,小分队到达木瓜坪的金河磷矿,这是行进中的第一次休息。一些过路的群众,都上前主动跟小分队搭话:“前面路很难走,你们还是小心点,注意安全!”队员们都很感动:在灾难面前,人与人变得亲切了……
大家开始吃东西,大口喝水以补充水分。戴志强也打开瓶子,抿上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吞进肚子:“同志们,前面的路还长,大家的水节约点儿!”
10分钟后,他们又上路了。
翻过磷矿紧接着是一座堆满乱石的山坡,一块块石头露着尖尖的脑袋,脚踩上去,被硌得生痛。“大家拉开距离,注意安全,不要踩空了!”干警老袁提醒着大家。每个人的心绷得紧紧的,每一脚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更关系后面人的安危。就在这个时候,老麦挂彩了,一脚没踩稳,膝盖碰在了石头上,隔着衣服腿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前行。
小分队也在继续扩编。走出木瓜坪不远,8名消防警察——一支由德阳和内江消防支队联合组成的抗灾救援突击队与他们相遇了。他们本来是来执行另外一项任务的,只带了9条攀登绳和一天的干粮。碰到戴志强他们以后,消防警临时改变了任务,两队人马合为一股,成立联合小组。戴志强将人员和物资重新进行了统一分配,分成先遣、大部和收容3个小组。3个小时以后在岳家山,收容小组“收容”了一名背着一点水和干粮的小包的大学生志愿者,来自武汉科技大学新闻系的张星。紧接着在山里生产矿泉水的水站,两个背着大背篓的医护支援者也加入了队伍。整个救援小分队由13人变成了24人,目标:翻过断头垭,救援一级电站的被困人员。
水,水,水!由于体力消耗太大,水成了每个人急需的贵重物品。到了金河三级电站,大家所剩下的水已不多。“小李,我们还有多远的距离?”大家问向导李建均。“我们走了六分之一的路程了,大家要加快速度!”李建均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咯登了一下。
剩下六分之五的路程更加艰险,没有路,只有山,要到达目的地,只有翻山,而且山越来越陡。
队伍行进到金河渡假村的时候,山体出现了滑坡,看着就在眼前滚落的巨石,“大家加快速度,快点,快点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咙眼上,砰砰地跳个不停。
由于流汗太多,大家开始缺水。没有水,只有边走边捡路上被丢弃的没喝完的矿泉水,甚至拿着喝空的矿泉水瓶子到山谷中接山水来喝。
下午14时许,小分队到达断头垭山脚下。
攀登断头垭花了5个多小时。断头垭是一座海拔2200米,坡度约为80度的陡峭的大山,因为地震破坏,已没有上山的路,要翻过这座山,只有用手抠住垮塌的山石,一点点往上攀登。
山太陡,巨大的石块遍布,每上一步都小心翼翼,只要有一块石头滚落或者垮塌,就会命丧山涧。大家喘着粗气,走一会儿便停下来靠在山石上喘口气。“我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山路”“我快不行了”“什么时候才能到顶呀?”……大家都已经超过了生理极限,在半山腰上稍作休息的时候,有人开始打瞌睡,体力的严重透支让大家疲惫不堪。
“现在海拔好多?”“1430。”
“现在海拔好多?”“1570。”
……
每爬一段山坡,大家都关切地问一下海拔的高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没有回头的路,只有往前走。
接近海拔1900米的时候,大学生张星倒了下去,脸色蜡白,皮肤起皱,昏迷不醒。戴志强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老麦,他这是咋了?”
老麦瞥了一眼:“低钠。”
“你给我讲明白,啥叫低钠?”戴志强急得大叫。
“低钠就是脱水……”
哎,脱水,细胞脱水了。大家伙手忙脚乱地给张星灌水、灌盐、灌葡萄糖。小伙子很快醒了过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5个多小时的攀爬,19时许,队伍终于到了断头垭。戴志强的脚后根打泡了,又出现了强烈的高原反应,脑袋像裂开一般地痛。其他人的情况也不妙:志愿者李苏兵的眼睛受了伤,老麦也开始擦拭自己的腿伤……
爬上断头垭以后,李少杰和几个消防警没有停歇,先行冲下河谷,直奔金河一级电站引水洞被困人员处了解情况。其他人则在断头垭山头上寻找停直升机的场地,但是山顶上是一片光秃秃、尖溜溜的石头,哪能停直升机啊,无果,大家只好再次冲下断头垭,向另一侧的山谷冲刺,也是向一级电站引水洞靠拢。
这是一道呈“V”字形的山谷,小分队只能沿着80度的山坡往下冲,两侧是巨大的石块,不时有砂石向下滑落,直径半米甚至一米粗的大树横七竖八地插在密密麻麻的乱石当中。大家不敢停留,沿着河谷继续往下冲,碰到大石头,就高高地跳起来,也不在乎会不会摔倒。天色渐暗,根本无法看清山谷里的情形。手电的微光也只能看清眼前两三米远。大家拉开长长的距离,一点点往下走。前面人害怕,害怕踩空摔进乱石堆,后面人也怕,怕不小心踩跨石块导致山体滑坡,伤了前面的人。
志愿者韩国梁和李杰正往山谷赶,山谷的一侧突然滚落下一块石头,连带着其他的石块哗啦啦地往下方滚去。石块的撞击声吓得他们出了一身冷汗。韩国梁赶紧躲到了另一侧,抓住了山上的一根树藤,李杰则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就在李杰刚蹲下去的时候,一块巨大的石块从他的头顶上飞过,侥幸没有受伤。
地震未发生时,民工们是在河谷里一级站的进水口坐船到山峰另一侧的出水口,然后坐缆车上去到达第2 作业面的隧洞。地震以后,这些设施全被摧毁。戴志强的小分队穿越“V”形峡谷跑到谷底以后,接着垂直地攀爬断头垭对面的第二座山,在半山腰的悬崖处,找到一个岩缝,十几个人就选择这个岩缝作为当夜的宿营地。此时已经是晚上23时许了。
岩缝海拔高度为1751米。每个队员只能分到一尺见方的地方,大家只能挤在一起坐着,身子靠在悬崖上,脚下就是几百米的深渊,如果谁夜里翻个身,就可能滚落山崖。山石渗水,队员们坐的地方都很湿,老民警袁义成在岩缝里燃起了一堆火。大家太累了,很少有人说话,相互依靠着坐在又冷又湿的地上,很快打起了瞌睡。
此时,李少杰和消防警先遣队的队员已经到达受困民工的引水洞,洞里有12个人,其中5名危重伤员,都是被山上的石头砸伤的。李少杰用对讲机向还在河谷里的戴志强报告,除了这里的情况,中洞里还有一男一女两个民工,生死不明。
五
李少杰报告的中洞,就是崔昌会避难的引水洞。
在5月19日羌族老工友刘泽阳赶来之前,她已经在无水无粮的情况下,靠吃蚯蚓野草和尿液维系生命,一个人度过了几天几夜。
奄奄一息之中,崔昌惠只有一个信念:要活下来,一定要活着见到家里的亲人。政府一定会派解放军来救她的。
因为飞机5月18日在第二工作面空投了水和食物,引水洞里轻伤的民工出去找来了一些。刘泽阳老人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救被困的崔昌会。因为他知道崔昌会处境的艰难和危险,不仅仅面临着塌方和泥石流,更重要的是没有水和食物。
刘泽阳决定带上饼干和水去一趟3公里以外的工地,看看崔昌会。临行前,老人对被困的工友们说:“我去了,如果她死了,我明天一早就赶回来跟大家会合;如果她还活着,我们就一起在那里等着,你们来救我们!”
工友们都认为刘泽阳的举措完全是在冒险,因为震灾过后,原来的地形地貌全部被摧毁,以前坡度比较低的山变成了悬崖,许多地方不时会出现泥石流甚至塌方,谁都不知道崔昌会目前的情况。
刘泽阳还是去了。
“已经没有路了,只能凭着方位感往崔昌会被困的地方走……都是坡度在80度左右的悬崖,我背着背篓,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工友都知道我去看崔昌会了。”刘泽阳事后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有些后怕。
5月19日,崔昌会艰难地熬过了7天7夜后,迎来了第一线生命的曙光,刘泽阳来回爬了14小时山路,背着饼干和水赶到了她被困的地方,她的生命得以延续。
六
天刚蒙蒙亮,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惊醒了岩缝里的队员们。小分队昨天晚上穿越的峡谷塌方了,巨大的声响扣着每个人的心弦,大家很庆幸,昨天晚上平安地走出了“死亡极地”。
“小李,小李,被困人员那边情况怎么样?”戴志强开始用对讲机呼叫李少杰。
“这里有5名重伤员,其他人员没什么问题,但直升机能不能停降还需要由你来决定。”对讲机那边回答。
“这里卫星电话没有信号,与指挥部无法联络,我们马上上山。”老戴说。
大家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向引水洞挺进。为了尽快与指挥部取得联系,老戴决定让一名消防官先将北斗和卫星电话带到被困人员处,他利用5分钟的时间教会了那名消防官如何使用卫星电话和北斗。
一个小时后,几名消防官兵来到小分队夜宿的半山腰上方,甩下一根绳索协助大家登山。
这是一条由一根直径约50公分粗的水管构成的攀爬线,水管几乎是垂直到山下,要想到达被困人员的地方,必须通过这条水管爬上这段垂直高度约40米的悬崖,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没有足够的腰力和臂力是很难爬过的,但这又是必须要过的一关。向导李建均说,当初他也是利用了这根水管,才逃离了险境。
危险与艰难同在。由于山体渗水,水管附着的岩壁很滑,如果抓不紧摔下去,只有送命。为了保险起见,先行攀上悬崖的消防官用两根绳索将每个人的腰捆住,一根拴在树上固定,一根由消防队员拉住,每个人在爬的时候,大家都很紧张,生怕手抓不稳滑下来。一段只有40米高的悬崖,攀爬的时间却花了两个多小时。
翻上悬崖后还要走一段陡峭的、长约200米的羊肠小道才能到达引水洞。小道土质松散。天又飘起了小雨,
“现在很危险,大家要抓紧时间,速度要快!”走在前面的人不停地喊。在翻越一道险坎时,队员“奶牛”滑了一脚,人就要摔下去的时候,他紧紧抓住了悬崖边上的一根树藤,身子挂住了,但是头上的头盔却滚进了悬崖下的山涧。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20日中午12时许,小分队成员全部到达被困人员所在的金河一级电站取水口处。
受困的民工看到救援部队到了,全都哭了。老民工还跟大家跪下了:“你们来了,我们就有救了,谢谢你们,路上辛苦了!”
戴志强安抚大家之后迅速作业,用卫星电话呼叫指挥部:“我们已经找到受困群众,坐标:东经103度57分35秒,北纬31度27分21秒。”得到准确坐标后,指挥部很快答复:“直升机今天下午就到!”
戴志强迅速查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引水洞的洞口到悬崖边缘有个6米的平台,民工们还在平台边缘点了一排香,供了一块腊肉。这里显然不具备直升机停降条件,救援人员和被困的群众便着手搭建停机坪。
14时许,一架海事救援直升机从远处驶来,盘旋着悬停在引水洞的上方。一名救援人员从直升机上滑下。由于宽度不够,戴志强和队员站在平台边缘,将来客“捞”了过来。
“先将重伤员运送出去,再输送其他人员。”
山崖边上忙碌起来。大家把重伤员抬到山崖边的空阔地上,戴志强和消防队长冉骞组织输送伤员。直升机空中盘旋,救护人员抱起伤员,一个起降的手势,牵引绳缓缓上升,第一架次直升机载着5名重伤员飞出了绝地。
受伤的群众得救了,大家都高兴地跳了起来。为了记住这一刻,人们在消防警带来的旗子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半小时后,第二架次直升机到达,7名轻伤的民工、老干警袁义成和新战士李少杰顺利转移。
天色晚了,全场剩下的22人还要在山上再次度过一个夜晚。戴志强再次召集大家开会:中洞里还有生死不明的女工崔昌会和老人刘泽阳,具体方位不明确,救援会更困难更危险,但是如果放弃两条生命,我们难以面对自己今后的人生……一席话说得大家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最后一致决定,坚持救援!虽然异常,但
志愿者们在山崖边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下午的忙乱中,谁也没有注意,22人只剩下了6瓶矿泉水。
夜里1点钟的时候,大家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有人在民工的窝棚里翻找出来一把粉条,消防警接了些雨水,把民工们在平台上供奉的腊肉切了煮在一起,熬了一锅猪肉炖粉条。
七
21日天亮的时候,戴志强发现,距离引水洞大约半公里处的山峰一夜之间变成了白雪皑皑的雪山。
戴志强拿着卫星电话向指挥部请示,在距离金河一级电站取水口约6公里的中洞还有两名被困人员,但方位不明确,如何救援。
“只要有一丝生还的希望,你们就要全力以赴去救!”指挥部那边传来黎纲要的命令。
飞机在河谷中全力接近,两岸悬崖峭壁,气流紊乱,稍有闪失,就可能机毁人亡。
黎纲要积极协调,三架次直升机,两架次输送人员,最后一架次负责救援最后两名被困人员。
上午10点钟,第一架南方直航机到达,在前洞拉走了4个消防警察;12点钟,第2架海事飞机拉走10人;最后一个架次,海事飞机才回到前洞拉上了戴志强和所有的志愿者们。
为了寻找崔昌会所在的中洞,飞机在河谷中全力接近着,高度再降低一点,再降低一点,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就在这附近位置,大家仔细搜索。”戴志强说。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在前面,那个小棚子,就是那里!”半个小时后,在第二次搜索时终于锁定了目标。
“准备求援!”两名海上搜救队员将绳过索往腰上一系,起降绳缓缓下降,救援人员相继降着陆。“被困人员情况良好!”救援人员报告情况。
拴上起降绳、系上保险带,一个上升的手势,起降绳徐徐上升,被困216个小时的崔昌会被成功救出。紧接着,救援人员又将和她在一起的刘泽阳救上飞机。
“指挥部,指挥部,听到请回答!”戴志强呼叫指挥部。
“收到,请讲!”
“崔昌会被我们成功救起,现正准备飞往广汉机场,回答完毕!”戴志强报告情况。
直升机开始上升,载着戴志强和所有的志愿者们还有被营救的崔昌会、刘泽阳驰向广汉。飞过指挥所上空时,戴志强的眼泪刷地下来了。自14日到达红白镇,7天里他已经在外面度过了5天3夜。
随机救援的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的医生秦尚振在飞机上给崔昌会检查发现,她右侧肱骨骨折,腰椎骨折,左踝骨骨折,5-9根肋骨骨折,血气胸,有轻微的肾功能异常,严重营养不良,但生命体征还比较稳定。秦尚振很是感动:“她在这样重伤的情况下,整整坚持了9天9夜,216个小时,全靠她的毅力和顽强的生命力支撑!”
21日15时20分,航空飞行学院广汉机场沸腾了。随着载着被救起的崔昌会的飞机的降落,机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机舱门打开,救援人员紧急将崔昌会抬向救护车。
志愿者们也下了飞机,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戴志强最后一个下飞机,落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回来了,就不听我指挥了吗?”
刷!大家立即站成了一排,等待着他们的队长,这个山东小汉子。
女工崔昌会转入华西医院接受治疗。5月24日下午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到华西医院视察慰问,专门看望了崔昌会,握着她的手说:“你很坚强啊!”
被困在龙门山自然保护区金河一级电站进水口处的14名群众成功获救。14个家庭完整了,24名救援队员也全部安全返回。戴志强和志愿者们一致同意,这个营救团队的代号,就叫“坐标:东经103°57′35″ 北纬31°27′21″”。

志愿者报名

志愿者介绍信

出发之前

小分队出发了

翻山

穿过隧道

跋涉

木瓜坪小息







80度坡谷




夜晚宿营

大学生张星

















志愿者老麦

受困民工


受伤的队员

老干警

民工和队员

新兵李少杰

修停机坪

飞机来了

海事飞机




救援重伤员


悬吊上去


队员们

在旗上签名

又一夜的篝火

又一架飞机

飞机在峡谷中寻找

飞机上的崔昌会和刘泽阳

戴志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