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滚带爬”追部队
炮兵营教导员朱伟峰是5月12日晚上从电视里得知地震的消息的。11日晚上他才从湖北回到江西抚州市临川区的家里,补休一年来因为集训没有休过的假期。春节的时候本来安排妻子和女儿到部队探亲的,结果闹雪灾抗冰,没有去成。一整年的时间他都没有见着她们,没想到着休假的第一天,震灾就发生了。“我们部队肯定要……”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新闻,他抄起电话给部队拨号,营长告诉他目前还没有接到通知。“有动静你马上告诉我啊……”朱伟峰在电话里吩咐着,一边愧疚地瞟了一眼妻子,她也在默默地看着电视。
第2天一早他又把电话打到营里,留守的值班员告诉他部队已经出发马上就要起飞了。朱伟蜂急了,营长怎么搞的!那边赶忙解释,是政委交代的让你正常休假。那怎么行?朱伟峰撂下话筒,转身发现妻子已经把他的背包收拾好了。朱伟峰伸出胳膊揽住妻子的肩膀。“昨天我也是一夜没有合眼”,妻子说。
朱伟峰打电话到市里,订了到成都的飞机票,下午4点准时赶到南昌的昌北机场。机场告诉他到原定的到四川的商务飞机一概取消。朱伟峰傻眼了,急忙坐车到火车站,当天晚上两班到成都的火车都停开了,只有一趟126次 “东莞——成都” 的火车第2天早上过南昌。朱伟峰当晚到市里的一个战友家呆了一夜,终于上了火车。
15日晚上7点,火车到了成都前面的金堂县临时停车,但是不开门上下乘客。朱伟峰从地图上看到这里距离部队开拔的什坊市比较近,就去找列车长要求下车。车长当然不同意。朱伟峰软磨硬泡,最后终于说动车长破例打开了车门。
下车后,朱伟峰花了120元钱打了一辆车,往什坊赶,一会儿堵车,一会儿修路,朱伟峰火急火燎地下了车,步行了7、8公里,又重新拦了一辆车,就这样“连滚带爬”到了金花镇追上了自己的部队。
7天7夜做“死人”
46岁的赖元平是绵竹市西北部的金花镇响水沟磷矿的矿工。响水沟又名三尖角,大山的顶端有三个山峰并排故名三尖角。5月12日下午,赖元平正在半山腰绕山横流的小河河坎上牵引绳子,突然发现脚下的山整个都在剧烈地摇晃起来。赖元平意识到是地震,山上树木在一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跟前山地的坡面出现了尺把宽的裂口,山上大大小小的石头从他的头上面、左右两边不停地滚下来。旁边的矿友有些因失手而滚下山脚;有些被飞滚的岩石击中。赖元平赶紧往一块大岩石后面跑,奔跑的时候一块大石头打中他的左脑勺,他倒了下去,当场昏厥,呼吸渐弱,全身麻痹,陷入了休克。
第一波强震过去以后,工友开始查找幸存者。他们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赖元平,但是以为他已经死了。工友们难过地用棉被将他裹好,送到附近一个通风的小山洞暂时存放着,以保全“遗体”。在他旁边,已经存放着另外4具遗体。接下来,赖元平就在这个山洞里半昏半醒地躺了的7天7夜,直到……
空降兵进山搜救
5月19日中午,朱伟峰正带着部队在金花镇清理房屋废墟,金花镇的书记耿垣和跑过来找到空降兵134团团政委朱建军,报告响水沟磷矿还有3名腿部骨折的受伤矿工被困山里,请求部队救援。朱建军赶忙向师里报告情况,一面吩咐朱伟峰立即组织突击队进山搜救。
朱伟峰当下挑选了11名精干的战士,和副团长刘卫荣在响水沟磷矿安全科长周开明的带领下往响水沟进发。从金花镇到响水沟磷矿,途经红白镇和戴志强曾经救援的死亡峡谷龙保坪。朱伟峰的战士们坐车到红白镇,从这里徒步翻山,一路经过余震、山洪、滑坡、泥石流等险情,又在路上收编了来自重庆的志愿者徐晓亮、陈泽、谢青松、曾毅一行4人,晚上8点10分到达了龙保坪。
这时天完全黑了。他们在这里遇到了穿着迷彩服、戴着上校肩章的志愿者安吉和3个矿工。其中有一个矿工名叫陈远兴,躺在破棉絮里,左胳膊骨折。重庆的志愿者、江陵医院药剂师徐晓亮赶忙上前给他包扎。陈远兴告诉他们,他是当天下午才从响水沟磷矿走到龙保坪的,矿里面还有3个矿工和4个志愿者被困。3个矿工都已经受了重伤,4个志愿者则是安吉的同伴——他们是先行进山来救援矿工的。
刘卫荣和朱伟峰一商量,决定当晚就在龙保坪宿营。四周还在不停地滑坡,山上的石头轰隆隆滚进山谷。战士们捡了一个空投的伞衣搭了一个临时帐篷。晚上9点时分,又有两名志愿者从磷矿走了出来:安洁的丈夫王龙和来自广东东莞的志愿者李勇。这两人都是退伍老兵,王龙是武警,退役后在云南开矿。李勇曾在中央警卫团服役3年。李勇说,一路都是泥石流,他们俩空着手花了5个多小时才从里面走出来。遇到你们空降兵,这下里面的人有救了。
20日早晨5点半,包括李勇等4名志愿者在内的小分队一行15人向矿区出发了。21岁的炮兵营文书傅江华事后回忆说——
山非常高,又陡,滑坡多。大家不敢去牵扯手边的树草,生怕牵动了
头顶上那些大块的石头,真是大气都不敢出。遇到滑坡,我们就从河谷里
走,左边有路走左边,右边有路走右边。过河的时候胶鞋陷在泥里拔都拔
不出来,还要担心堰塞湖随时决堤……
从龙保坪再往山里走到5公里的时候,他们在坍塌的公路上发现了一辆装满炸药的空车。磷矿的安全科长周开明说,这一吨多重的炸药必须掩埋、销毁了,否则会有危险。于是战士们上车把炸药卸下来,拆除了密封袋,搬运到河谷里。
处理了路上的炸药,小分队继续前行。8点半他们到达了响水沟磷矿。此时一直留在矿区的两名志愿者已经把2个腿部受伤的矿工(37岁的黄伯明和34岁的肖永军)聚集在矿井旁边的空地上。医生处理伤员的时候,周开明带着剩余的人在附近搜寻可能留有隐患的炸药。就在这时,他们意外地发现了躺在山洞里奄奄一息的矿工赖元平。
是来自成都的志愿者、退役特种兵张鹏最先发现的赖元平。在寻找炸药的途中张鹏发现山路边有一个小山洞,洞内传出一股难闻的异味。张鹏和朱伟峰他们走进去,看到里面放着几个裹成一团的“棉被”,仔细一看,被中裹着一个人。张鹏急忙打开那个棉被,一名已脱水干瘦,全身青紫,伤痕累累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开始大家以为这又是一个遇难者,但朱伟峰发现男子的右手似乎动了一下。“他还活着!”朱伟峰叫了起来,赶快让战士们喊来徐晓亮。徐晓亮往他嘴里喂糖盐水,他嘴巴张开了一点,喝了一口。“有吞咽反应,他还有救!”徐晓亮说着,在给他仔细检查,病人已陷入深度昏迷,脉搏、心跳非常微弱,体温极低,全身多处外伤,头部伤尤其严重,左颞侧一个大洞已化脓生蛆,散发恶臭,大群的苍蝇围绕着伤口嗡嗡飞舞……
这人危在旦夕,时间就是生命。朱伟峰当机立断,将15人又分成两个小组。一组是周开明带着傅江华等4个战士继续去销毁炸药;其余的人作为第2组,护卫伤员立即往龙保坪出发。第1组人完成任务后马上追赶第2组。
徐晓亮给赖元平简单地消毒包扎的同时,战士们砍了些树枝,迅速制作了一副简易担架。用背包绳把赖元平固定在担架上,4个战士抬着他、其余的人背着或者搀扶手脚受伤的矿工黄伯明和肖永军开始往外撤退。
上山难下山更难
周开明带着傅江华等4名战士继续往山里走了2公里,到达磷矿的炸药库。炸药库有3道门,战士们找来一个大锤,一道一道地砸开门,里面有2吨炸药。战士们一箱一箱地搬出来,把它拆开倒在溪水里,让泥石流掩埋。这时候一阵阵余震又开始了,炸药库的房子也随之一阵阵摇晃。
5个人处理完所有的炸药,马上起身追赶护卫伤员先行出发的大部队。两个小组很快又会合了。这么长的时间里第2小组的人竟然只走了500米。
上山难下山更难。由于坡度太陡,脚下到处是下滑的石头,山上不时还有石头掉落下来,而山下面又是悬崖和一条河。战士们抬着担架上的赖元平行走的时候,按照医生的吩咐,必须保持让他的头部比整个身体稍高一点的姿态。4个人抬着担架,另外4个人赶上去倒手。为了均匀地分配人员精力,每走2、30米就要轮换一次抬担架的“壮丁”。歇气的间隙里,战士们把担架搁在腿上,顺便给赖元平喂点葡萄糖,以免他彻底昏睡过去。
回到河谷以后,淤泥把河床又垫高了不少。朱伟峰令班长蒋建东走在最前面勘察路线,一小段一小段地行进——河道右侧比较平缓但是淤泥很多,左边塌方的大石头多而且陡峭,所以每往下走一小段都需要重新选择路线。随着淤泥越走越深,朱伟峰心里也越来越玄。“不敢做决定,弄不好就把弟兄们葬送在这里。”他说。
经过一个大石头的时候,朱伟峰和志愿者发生了分歧。志愿者们选择走右侧的河道,朱伟峰则倾向爬过左边的大石头。大家僵住了,两边的意见相持不下。朱伟峰说,“我与蒋建东反复商量,走右边的河道虽然轻松一些,但是有两大风险一是淤泥下陷其次便是山洪爆发。志愿者最后同意了我们的意见……”
按照朱伟峰选择的路线,两个人先爬到大石头上,后面的人再把担架架起来推上去,大家抬着担架踏上新路,正走到一半的时候,正对面的河道上方几百个立方的泥土轰隆隆塌了下来——如果刚才选择河道路线的话这十几个人就全部“交代”在这塌方里了——朱伟峰没有接受大家的赞扬,一个劲地厉声呵斥“快走快走”,没走出十几步远,身后尘烟升起,先前大家站的地方又一次被山石完全掩埋。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继续往前走,左侧的山路彻底没有了,还是必须下河。要到对岸的河滩,首先必须穿过大片的淤泥,战士扛着担架不得不跪着爬过去。过河的时候,水深且急,为了保护伤员不会掉进水里,朱伟峰派志愿者先趟过河,用绳子栓着担架,后面8个战士护卫着同时抬起来,就这样连拖带拽地终于把伤员带过了河。这时,每个人的鞋子都灌满了泥沙,大腿被尖石撞伤,脚被泡得发白、磨破了。大家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把病人送到龙保坪等待直升机救援……一行人走了5个多小时,中午1点50分的时候终于回到了龙保坪。等候在那里的副团长刘卫荣见到朱伟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小子可把人带回来了,每过一小时我就要到路口去看一趟……”当兵十多年的朱伟峰事后也说,他曾经多次参加抗洪抗冰的救灾,只有这一次是最惊心动魄的。受伤的矿工黄伯明和肖永军都说,如果不是解放军,他们肯定会困死在山上。
刘卫荣赶紧用北斗一号向指挥部报告情况,联络直升机。志愿者和军医连忙给担架上的矿工赖元平输液、喂葡萄糖、加盖棉被,其他的伤员也要换夹板、上消炎药消毒伤口。傍晚时分,救援直升机抵达,4个伤病员和5个志愿者和军医上了飞机,飞达绵竹市解放军255临时医院。
空降兵的官兵们则留在了龙保坪。原来搭建的帐篷也被飞机的螺旋桨给掀翻了,他们又重新搭建,继续宿营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直升机再没有过来,战士们徒步行军,于21日下午2点走回红白镇。
196小时死而复生
5月20号下午6点半,赖元平被送到北京军区255野战方舱医院,医院立即对赖元平进行清洗伤口,并给他检查,患者血压只有70、40,没有尿,初步诊断患有急性肾功能衰竭、左侧瞳孔散大、左侧后脑开放性外伤口,严重脱水,酸中毒,感染,重度营养不良,还有贫血……医院立刻为他进行了输血抢救和生命支持,重症监护。当天晚上赖元平一直在大喊大叫,“地震了,快跑,都死了……”等等,医护人员对他进行清洗、消毒、输血、补液,还有抗感染、抗休克的药物治疗,第二天早上7点左右,病情得到控制,不再喊叫了,医院又联合多位专家利用卫星给赖元平进行远程会诊。通过视频画面,成都军区总医院副院长、神经外科专家顾建文断定赖元平脑内有出血,随即向在座的解放军总医院院士陈香美教授、骨科张博勋教授商议,决定将他接到成都军区总医院救治。
5月21日19时,直升机再次将赖元平从255医院医疗队救治点接回凤凰机场,转入成都军区总医院。医院迅速为赖元平作了全身CT扫描、全身肢体X光片和血液生化等检查,22时20分,由顾建文主刀,成功为赖元平实施了开颅探查、巨大脑内血肿清除术,随后将他送入重症监护室继续治疗。现在赖元平已经成功地恢复生命,重新站起来了。
新的故事,来自志愿者的信息——
感谢博客,我第一次享受了这个互动平台对我写作的具体帮助。事情是这样的:本文讲述的救援行动的主人公之一,志愿者李勇先生光临了我的博客,并且留言指出若干细节的疏漏和差错,我的回复里请求他给我的邮箱留下电话号码。果然,我收到李勇的邮件。我们通了电话。原来李勇是《生命坐标》一文中来自广东东莞的志愿者老麦——麦锐南的同伴。下面是李勇给我讲述的故事——
李勇和他的同伴张小军先于老麦的“老兵小组”到了红白镇。5月17日他们进山里来到木瓜坪村,下午参与了“营救周志”(金河磷矿电力公司职工,被困公共厕所废墟123小时)的行动。5月18日,他再次进山,又到木瓜坪,夜里11点在这里遇到安吉和她的丈夫王龙带领20多个志愿者,由响水沟矿的矿长做向导,准备奔赴响水沟磷矿营救受伤矿工。李勇拦下他们,告诉他们山里的险情。志愿者们商议之后,分成3拨:安吉、王龙、李勇等几个人先行进山,一个广东的志愿者去到山下的部队求援,其他的人则护送木瓜坪的老人下山。第2天,先行进山的志愿者们到达龙保坪以后,留下安吉在这里等候援兵,李勇、王龙、张鹏、杨海滨4名志愿者继续进发,下午2点到达响水沟磷矿。晚上李勇和王龙下山,在龙保坪邂逅了进山救援的空降兵战士。次日早晨,李勇再次进山,带领空降兵来到响水沟磷矿……
感谢李勇,我根据他的讲述对本文的若干细节进行了修改。下面所贴的照片也是他拍摄的。
简宁2008-7-3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