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王、新妻及其朋友
作者:寇挥
他好久没有见到昔王了。昔王的新女人患了点儿小毛病住进他所工作的医院,他才再次见到昔王。他想昔王可能要与过去的一切进行决裂吧。昔王解释说他考虑到不给朋友们造成尴尬才隐藏起来的,他想这也许只是昔王一时的托辞而已。昔王告诉了他现在的住址。虽然是同一个小镇,那天黄昏他居然没有找到昔王。他有些沮丧。他与昔王是文学朋友,对于朋友的私生活是不感兴趣的,从来不妄加评论。实际上他是非常赞同昔王的。他认为昔王作为人是重活了一次,这对任何人都是宝贵的。重新生活难道不就意味着新生了一次吗?和昔王现在同居的女人比昔王小十四五岁,自然非常冶丽漂亮宜人。虽说她有丈夫,可她迅速与他断离了关系——离婚了,昔王越发爱她了。他想到昔王与他年轻的新妻可能还要养育新的生命就特别兴奋。他想到了维吉尔那首杰出的牧歌。
过去他们常常聊文学。别看昔王比他年长将近十岁,但昔王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值得他作为他的朋友而引以为荣,昔王尤其崇拜法国的克洛德·西蒙,几乎能把《弗兰德公路》倒背如流。他非常佩服他。
又过了些日子,在那个小小的镇上,他才再次邂逅昔王。只能用“邂逅”这个词。他总算被昔王领进他的新居了。昔王租的是一户殷富人家二楼上三间中的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条小凳子,五六块砖摆成一个四方,里面放着电炉。尽管简单,但给人一种新气象。尤其那张桌子象征了作家的生活。昔王的新居如此隐蔽,难怪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找到。若不是“邂逅”昔王,恐怕到现在他还在他家的门外徘徊呢。听说昔王因为担心前妻伺机报复,连一个重要的编辑部的笔会都放弃了。昔王要靠笔杆子生活下去,并养活一个新女人,他的握笔的右手就要倍加受苦了,而且他的期盼心理更是如蛇似蝎地折磨着他。
他感到非常欣慰,这不单单是他又能常常和昔王谈文学了。他们谈得昏天黑地,经常谈到夜晚十一二点,他还余兴未尽。他常常把目光扫射到昔王新女人的肚子上,他的期待心理异常强烈。就这样他与昔王谈了几个月的法国“新小说”、美国的亨利·米勒的两部“回归线”。有一天,他发现昔王的新女人屁股倒撅、肚腹前挺,形体变得很丑陋——她出生在一个有名的出美女的地方,她的天生丽质如今被怀孕扫地出门了。他高兴极了。他想到大地的丑陋将带来新生命和新世界。他想到他正在苦苦写作的一部小说。他感到了很大的希望,他想它的面世将和昔王新妻肚中的新生命的诞生在同一个时辰。
大路的弯坡北边是座青青的竹林,远看一片绿色,充满生机,实际上那里面有许多死竹。有人说那种天生长不大的竹子从竹笋就能看出来,长到一二米高就自动枯萎了,掰开一看,竹心早就烂了。水泥篱笆圈住竹林,也可以谓之曰竹园吧。水泥篱笆外是大路,大路北边一溜高大的杨树,杨树往里是片空地,空地北边靠近走廊是几棵修长的棕榈树。棕榈树少女一般修美。按说它够高的了,棕割了一圈又一圈,大概有上千圈吧,可在白杨树下,就显得娇小了,自然流露出一种雌性的气息。走廊北边便是他办公的陋室,干打垒楼房的框架已经裂了很多缝。他望见昔王从坡道上下来了,远远地昔王就在喊他。
能与昔王,能经常与昔王谈谈文学是他的幸福,虽然昔王谈的很多观点他并不同意,但是昔王的谈吐令他倾倒,有意无意中还是向昔王学习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受到极其有意义的启发。他是一块火石,那么昔王就是另一块火石,两块火石总能碰撞出火星,在这夏褒国的遗址,这偏僻的深山小镇也是难能可贵的了。谈话渐渐显出昔王此行的目的。
他白天尽量挤出时间钻到存放病案的库房里创作那部小说。库房里灰尘很大,病历架的灰尘足有一寸多厚,空气异常污浊。他暗自叫苦,可不要因为新诞生的文学生命而牺牲了他的健康,但他还是夜以继日地工作着,有时候要工作到深夜一二点。他感到满意、兴奋,小说写得很顺当。他喘息的时候就拿出维吉尔的牧歌读,深深沉醉。
让我们唱些雄壮的歌调,西西里的女神,
荆榛和低微的柽柳并不能感动所有的人,
要是还歌唱山林,也让它和都护名号相称。
现在到了库马谶语里所谓最困难的日子,
伟大的世纪的运行又要重新开始,
处女星已经回来,又回到沙屯的统治,
从高高的天上新的一代已经降临,
…………
之后,他就去昔王的新居。他看见昔王新妻的肚子又比以前大了许多,心中暗暗高兴。
昔王说女人天生就是叫男人征服的。他点头称是,并做出洗耳恭听状。昔王说女人还是要打的,打服了才行。他心中虽不赞同,但还是愿意听完昔王的高论。昔王说他今天给了他的新女人一耳光,说她当时没有反抗,但他还是颇为担心地观察了一天,发现打后的女人比以前更听话了。昔王说她绝没有想到她都这个样子了他还敢打她,她能不服吗?昔王说我这人真坏,我怎么到了这种地步。他一本正经地对昔王说:“可别打她的肚子。”昔王好像不认识他似地看了他好一会,笑了。
昔王告诉他的朋友他的新女人的腿发肿。他首先想到的是妊娠水肿。他的心虽然忽悠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平稳了。妊娠水肿很多孕妇都患,一般是不会影响生育的。他建议昔王陪新妻到医院办个孕妇保健卡,定时去做检查,这样就不会出现意外情况。
后来,昔王常常陪他新妻去做检查,他也常常为能看到昔王新妻的大肚子而充满写出杰作的信心。
在他生时,黑铁时代就已经终停,
在整个世界又出现了黄金的新人。
圣洁的露吉娜,你的阿波罗今已为主。
他随昔王来到妇产科门诊,昔王的新女人冲他嫣然一笑。她挺着大肚子,有几分羞涩。他想这次仍不过是孕妇例行保健检查中无数次中的一次。
医生给昔王的新妻做了检查。过去医生诊断的妊娠中毒症引起的小腿水肿,这次被彻底否定了。他作为医院的工作人员,医护人员并没赶他走。有两个实习女生在一张检查床上给一个年轻的孕妇做检查。女生们并不清楚究竟该怎么做,当她们要测孕妇的骨盆时,让其脱下裤子,仰躺在床上,两腿跷起。他无意中看见了孕妇的阴部。他很不舒服,想到检查床应该另放一间屋子或用帘子遮起来,但他还是禁不住多瞥了两眼。昔王的新妻做检查前他就出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心中极不自然。
昔王出来了。昔王告诉他说医生说叫他新妻做引产手术。他一听,心往下一沉,眼睛有点发黑。昔王继续说着话,但说的什么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明白了一点:她不是一般的妊娠水肿,她的腹水已经很严重了,只能断定她患有非常可怕的疾患,必须终止妊娠,否则将有生命危险。
昔王的新妻必须住院。他的心凉了半截。趁着昔王出外为其新妻买饭的机会,他偷偷潜进病房。房内三张床,两张床上都住着病人,空着的一张床上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使他想到他的女人的病可能很重,而且要花很多的钱。昔王的新妻仰躺在床上睡着了。他站在床边,仔细观察她上挺的如坟包似的肚子。那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着。他心想那可怜的胎儿就要被引产掉了,眼泪几乎涌了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渐近,以为是昔王回来了,打算躲起来。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医生。衣帽整齐的医生身穿白大褂、头戴白帽,端着盘子。盘内放满手术器械——钢铁、玻璃和毒药。
医生见他在这儿,笑笑说:“你的朋友呢?”
他没回答。
“现在就扎针?”因为昔王的新妻住院才一个多小时。
“你的朋友说早一小时引产早一小时安全。他说他是你的朋友,叫我多帮忙。”
他还要做最后的努力。
“不引产行不行?”
“什么意思?”
“我是,”他张口结舌,“我是说尽量保住,花大代价?”
“出钱?替你朋友?”
“我出钱,得多少?”
“恐怕得五千,从现在起就住到医院里得住到孩子临盆至少还得两个半月,到时候孩子有可能活,但大人就很难说了。你朋友会愿意叫他妻子死掉?”
昔王推门进来了。他把饭放到床头柜上,看了看医生和他的朋友。
医生说:“你的朋友想替你保住孩子。”
昔王再次认真地打量他的朋友。
“那咋行!”昔王不容置疑地说。
他们看着医生把长长的钢针扎入昔王新妻膨胀的肚子。他的心好像被老鼠啃啮着。他听到了钢铁刺入胎儿骨头——也许是颅骨——的碎裂声。他的心几乎要爆炸了。他泪眼朦胧,突然拉开门走了。他听见后面传来医生和他的朋友昔王的对话:
“你朋友有点怪。”
“是有点怪。”
引产药物注入孕妇羊膜腔后一般五六个内起作用,迫使孕妇产出已被毒药毒死的胎儿。刺入的位置不对,胎儿生命力极强也会出现意外。
他没有吃饭,但却感到肚腹饱胀。他坐在办公室门边,敞着门看着道路东边的竹园,看着那片即使到了冬天仍然郁郁葱葱的竹林,想到了那些一出地面就能看出它能不能长大的竹笋,它们注定的夭折。他盼望着昔王能来和他谈文学。他想昔王会闻不惯病房的气味的。可昔王没来。
他终于无法按捺他的心情。绿色的竹子医治不了他的心病。他想到河边去吧。也许流水能流去他一河的悲愁。他上了弯坡,当走到住院部大楼前时,脚不听使唤地进了大门。
他的心提了起来。他多么害怕昔王由于误解而把他在走廊里拳打脚踢一顿,或许还要敲诈他一番吧。他又想不至于吧,昔王毕竟是他多年的文学朋友,交情颇深,只是他的古怪的行动与狭窄的心理把昔王想象成了那样。
一上二楼,他的心就狂跳起来。医生护士都是和他共了十几年事的,哪个不认识他,他们会如何判断他,会把他判定为污七八糟的行为不检点的流氓无赖,或者暗想他可能与昔王共用一个女人……胡思乱想!他放轻脚步走过护士办公室。***,越是偷偷摸摸越***显得不正常。他放开脚步大步流星地走去。到了二十一号病房外,他的脚步又放慢放轻了。
他朝室内看去。
不见昔王,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也没有昔王特有的抽烟的气味。那个陪他女人的男人仍然坐在空床上。听昔王说那个男人是某某厂的工人,现在穷得节假日穿一身褴褛肮脏的衣衫,背一条口袋到乡下去讨米了。
他心中暗自窃喜,轻轻推开门,然后又轻轻把门关上。那男人仍坐睡着,浅浅地出气,浅浅地打呵欠。中间病床上的女人睁着双眼看着天花板。昔王的新妻眼睛闭着。她是不是真睡着了?她仰躺着,肚子高山一样挺向天花板。他在床边站了足足有五分钟,他的心脏激烈地跳动,难以下决心实施他的计划。他在心中说这一次当数到一百的时候一定开始行动。一百数完了,他仍不敢行动。他看见中间那个女病人,她的脸仍冲着天花板。她是不是死了?那男人仍在坐着睡眠。窗外,树叶一动不动。树后,遥远的田野铺向灰蒙蒙的远山。
他回过头。昔王新妻的眼睛眨巴了几下。他的心一颤。她仍沉沉睡着。他的右手,英雄般的右手终于英雄般地伸出,抓住被子的一角,撩开。
昔王的新妻的肚皮呈青紫色,静脉像隆起的蚯蚓一样曲张着。看起来非常肮脏,这样大的肚子是无法穿裤子的,他看见了那个针眼——钢针刺下的窟窿。他对它憎恨极了,那地狱般的窟窿往外汩汩流淌着液体。昔王新妻的病的确严重危笃,腹水几乎占据了整个腹腔。胎儿还活着吗?他把右耳轻轻贴到肚皮上,他的灵魂在搜索着远方的声音,另一个世界的密码。他分辨出来了,他应该为他学过四年医学而感谢命运。他听到了胎儿的心跳。啊,它还活着!毒药还没有把它毒死。他心情激动,泪流满面。
他抬起头,泪雾朦胧中,昔王新妻的蜜桃般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他心中骇然,迅速把被子拉上,拉开门,跨出,又关上门。
他感到安全了。他刚抬起头就与昔王撞了个满怀。
“你哭什么?”
他回到家里把他正在写的小说草草收了尾。这样收尾,它只能算是个早产儿,甚至连早产儿也算不上。他虽然只是在工作之余挤时间进行创作,但他与奥地利的大作家卡夫卡是相近似的。卡夫卡到死都是个“业余作家”,但这个“业余作家”却早就是一个世界一流作家了。他以为他在一两年前就把他自己经过奋斗造就成卡夫卡那样的作家了。他想:早产儿,像卡夫卡的几部长篇没有结尾就放弃不写了,也是早产儿,但那是什么样的早产儿啊——《审判》、《城堡》——世界一流之作的巅峰。
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窗外是电灯通明的亮光,从来就看不见星星。电灯使夜晚不成夜晚了。哪儿还有夜晚的感觉,还能到何处去享受到夜?那种时间静止的夜晚,月朗星稀的乡村的夜晚,一夜就等于百年,你感到一夜就好像几个世纪。可惜那样的夜晚离他远了,远了十六七年。而昔王此时是否就在这样的夜晚——在那种感觉中永生呢?他把小说稿整齐,用订书机装订好,把它装进一个大牛皮袋里,放到组合柜的顶上。他暂时不打算抄它了,就叫它束之高阁吧。
电视他一概不看,再说也没有他感兴趣的节目。于是他就和衣躺下了。他朦朦胧胧睡了一觉,爬起来看见窗外仍是电灯统治的世界。
他出了门,置身于夜中。夜——与白日同样的空间,只是空气清寒了许多,倒使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想到应该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了。他管不了昔王如何看待他,还会不会把他当成朋友了。
他来到病房。他选择的时间几乎是天赐的良机。医生和护士都在产房里。他在医护办公室偷了一件工作服,迅速穿到身上,又戴上白帽子、白口罩,把他装扮成了一个没有破绽的妇产科医生。此时他才放心大胆地朝昔王新妻的病房走去。
那个国营工厂的工人仍然颓坐在那张空床上。使他惊讶的是昔王新妻所住的病床空空如也。他的大脑里出现了许多种可能:昔王把他的新妻背回山村了,打算在山村生下孩子?这不可能!如是这样,还用得着如此煞费苦心吗?他立即判定昔王的新妻进了产房。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引产药就起效了,昔王新妻的宫口就开全了?他真惊讶现代文明的进步。
他匆匆走向产房。产房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他心想可能是昔王的妻妹。还有一个老女人,大概是昔王新妻的母亲。那么昔王呢?他在产房里?不可能。
透过玻璃,他看见灯火通明的产房里医护人员衣帽整齐:白大褂、白帽子、白口罩、白手套。医生和护士们用白色盔甲把自身所有的地方都装备得俨然全副武装的士兵,给他一种非常可怕的森严感。他们说得对,手术台就是战场,那么他们无疑就是能杀惯拼的战士。他们是医疗战线上的战士。他想他也曾干过几年,只是现在改行干其它有工作了——管库房——一种无聊的工作。
他没有找到昔王。昔王这个家伙对他的新妻真不够意思,如此关键的时刻,他的新妻会有生命危险,他居然不露面。他突然醒悟到昔王实在是太英明了。他的新妻,医生已经向他做了保证,只要引产就能保住生命,这个他一点也不用担心,他肯定是不愿意承担屠杀他的后代的责任,躲起来了。
昔王新妻的母亲和妹妹对他丝毫没有怀疑。他仍然怀着最后的希望。希望不死。透过明亮的半个墙壁那么大的玻璃,昔王新妻双腿叉开,裸露的空间似乎能容纳整个宇宙。辉煌亮丽耀眼的光芒从她雪白的大腿放射开来,他突然感到好像到了光的殿堂。炫目的光芒全部来自于她白色的胴体。
白衣白帽白裤子白手套的医生护士仿佛战场上的英雄战士一样在奋力作战。手术台上成堆的钢铁器械雪光明亮刺眼。护士不断地将器械传递给医生,医生操作完毕就迅速把它扔进器械盘,发出的声响震肝惊心——多像刀枪碰响、刀光剑影的战场,英雄们在建立着旷世功勋。
昔王避开这样的场面,确实聪明,显示了他的非凡超绝的才华。这样,他的心会很平静,也许正在望着山间万古的明月,口中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句不朽的名诗;也许他是不愿意吃这个苦,熬这个夜,受这份罪,更不用忍受盛夏的炎热以及猖獗的蚊蚋的疯狂叮咬;也许他只想睡个安稳觉,什么也没想。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总之是避开了这血腥的场面,对他的心灵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如若不然,昔王此后的人生就会充满他的骨肉——嫡亲骨肉被医生护士们残酷处决的梦魇,他的心就会常常为他未出世就遭毒手的孩子而痛楚、痉挛、滴血。
他听到一声凄厉惨烈的哭声——胎儿被“引产”出世了。胎儿果然如他所满心愿望的那样并没有在羊膜腔里被毒死,他的生命力顽强得使他欣慰、激动,使他的前程充满了光辉。
他为了他的失误在内心深处深深地自责,他本来应该有策略,应该早就做好一切准备。他被婴儿宣告来到新世界的哭声激荡振奋,沸腾的血猛烈地冲击着头脑。那声嘹亮的哭声被窒息了。
他猛然推开大门,冲到手术台前。医生和护士们都骇住了。他双手同时伸向那专门溺毙婴儿的污水桶。他的整个胳膊几乎全部伸进了桶里。他把婴儿捞了起来。婴儿鼻孔、嘴中塞满了纱布棉花。他拼命掏着。污水滴答着,一声比一声响亮。医生、护士似乎一刹那成了凝固的雕像。窗外,黑魆魆的树影一动不动。鹈鸪一声又一声地啼叫着。
他奔出产房。昔王的新岳母和新妻妹白口大张,双目圆睁。他飞速跑到楼下,跑到住院部后面的花园里。靠院墙有几棵剥了皮的树,远处靠近太平间是几棵砍了头的树,不远处又是几棵剥了皮的树,直立犹如嶙嶙白骨。太平间西边靠近传染科病区有座红彤彤的焚化炉。土坯砖头砌成,平时焚烧传染性污物、引产胎儿的躯体。
他使劲拍打着胎儿的背部,想把胎儿肺里的水拍打出去。然后,他用嘴噙住婴儿的小嘴做口对口人工呼吸。他吸出一口又一口污水、污物——有从子宫流出的羊水、产妇阴部的污物及粪屑。他的一只手在婴儿胸部按压着,头上的汗在往下流淌着。可是婴儿仍然没有呼吸。他喘着气,抬起头来,脸上布满沮丧和绝望。医生护士们把他围在中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都认识他们。他想他们也许还没认出他,也许早就认出了。病房里的病人们陆续都出来了,圈儿越围越大。他看见昔王的新岳母和新妻妹对他射去同情的目光。
他几乎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仍旧靠他还没有忘记的知识不停地抢救着孩子。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必须设法使他活下去,并且长大。他的成活及生长将会给他一个辉煌的新世界。他继续一口又一口地把婴儿肺里的污水吸出,又一口又一口地吐出去。
那个又高又胖的医生走过来了。他不由分说地把胎儿从他手中夺了过去。他大声说:“他已经死了,不用再救了。你?”他的目光已经把他划到了不正常人的行列。他才不管他们认为他突发了精神病,还是癫痫呢。他冲过去欲夺回胎儿,但那医生死死地抓住他的手。他挣脱不开,愤怒地用脚踢医生的脚。
他眼睁睁地看着护士们把婴儿拎到焚化炉那儿去了。他继续猛踢医生的腿。医生气愤地大叫道:“你疯了?”医生用力一搡,他向后退去,摔倒在了花园里。他爬起来,医生已经走了。众多的病人仍旧围成一个大圈,看着他。
他冲向焚化炉。他看着红彤彤的焚化炉,剧烈燃烧的火焰突然膨胀、变大、升高,直冲夜空。惨红的夜空里惨叫的鹈鸪扑飞向远处浊浪击岸的河流。
他怔怔地看着。孩子在焚化炉里通体火红,透明……弯曲……收缩……越来越弯,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一小堆火红的灰烬……
他像生了一场大病,很难从病后的虚弱中恢复过来了。他像一棵树站在夜空下。他伫立在他居室后院的空地里。这片空地几年前种上了杉树,如今已经是一片葳蕤的树林了。他把他的小说稿用牛皮纸包严,装进塑料袋,又做了一个小木匣,把它慢慢放入,用铁钉钉上。它就如此盖棺论定了吗?他为它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哀悼仪式,为它点了两支香,烧了几张黄表。他用菜刀挖坑,把它葬在了后院的树林里。
随着昔王孩子的焚化成灰、他的手稿的下葬入土,他的心情平静了,他在同事们传说中的精神病又被他们传说成自然痊愈了。与此同时,昔王的新妻也病愈出院了。昔王携新妻离开了小镇,住到乡下老屋去了。那是他祖上留下的房子。昔王新妻身体的痊愈、健康的恢复使昔王的朋友无望的心湖里又浮荡起了希望的涟漪,像过去一样他又常常到昔王那里与昔王谈文学了,从傍晚五六点谈到深夜十一二点,他才骑上自行车朝回走。他多担心在路上意外死去——一辆飞速行驶的汽车把他撞飞,飞向天国。这不是新鲜事,这条河流一样的道路里住满了路鬼——像淹死的人的灵魂成了水鬼一样,那是一些死于车祸的人。
昔王的新妻又像从前那样美丽了,形体匀称,又有了风流少妇的丰采,与昔王愈加恩爱。他倍受感动。日子久了,他总是从医学的角度关切地向昔王询问他的新妻的健康情况。昔王说好极了。他吞吞吐吐嗫嗫嚅嚅支支吾吾地建议昔王不妨再要一个孩子,既然他的新妻现在是如此的鲜活--活蹦乱跳,充满青春的活力和朝气。昔王先是一怔,随后嘿嘿一笑,接着把医生说过的话再次重复了一次。
“你还想再折腾我一次呀?”
必须保证新妻的健康和生命,至于孩子昔王是不再考虑了。他与新妻住在乡间老屋,每至夜晚看着天上照了千万年的月亮,每至清晨看着山岗上升起的朝暾,非常满意他生存的这个空间。他统治的这座老屋以及老屋中温柔似水的新妻,他夜夜搂着比他将近小二十岁的新妻的娇嫩美丽的胴体对着月亮和星星发出幸福的呻吟和喘息……
昔王的朋友的心仍然没死,随时等候着机会死灰复燃。他又努力了几次,以致昔王起了疑心,对他反感起来,朋友之谊受到了严重的损坏。渐渐地昔王不再像从前那样欢迎他的到来了。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路灯也熄灭了。
这是个停电的夜晚,他摸黑起床,在厨房案板与墙壁的夹缝里摸到菜刀的把儿,把刀抽出。又在另外一个水泥高台上摸到火柴,他出了门。
黑乎乎的。一只鸟在楼东边的树上叫着。那是一只与猫头鹰有着同样恶名的鹈鸪,乡间传说它是专勾小孩魂的。谁家小孩被叫走了灵魂就会夭折早殇。
他摸黑走到后院杉树林里。他辨认着杉树,从东向西数是23棵还是非24棵,他有些恍惚了。他从树林东头摸到西头,再摸回来就是找不见那棵树,他就像踏了迷魂草一样迷失在树林里了。他恐怕到天亮也走不出树林了,他在后院树林里逡巡徘徊,寻找不到那棵在它下面曾经埋葬了他的手稿的杉树。他决定把以前埋葬的小说扒墓掘坟暴尸树林——焚烧成灰,并下定决心从此以后改变写小说的道路,彻底与小说告别——与小说永诀了,安于当一个库房管理员吧。他还想到把手稿焚烧以后索性潜入医院太平间的贮尸冰柜里把自己冬眠在里面……
他仍在树林里寻找那棵杉树。他的心中回荡着罗马诗人维吉尔凄美的牧歌。
这个光荣的时代要开始,正当你为都护,
波利奥啊,伟大的岁月正在运行初度。
在你的引导下,我们罪恶的残余痕迹
都要消除,大地从长期的恐怖获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