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精
作者:寇挥
1
窑里麻麻亮了。天窗白亮白亮。这一觉睡得死沉沉的,好像还没有睡天就亮了。炕的那头没有丝毫声息。先生仰起头。被子平平地铺展着。他猛地坐起,把被子扯开,他的女儿连影子都没有了。女儿起来了?清晨的空气像冰一般浸淋,从窗口丝丝缕缕透进来。他是村子里最穷的农民,没有老婆,只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女儿是他九年前在一个土厕所里捡的。这个弃婴在他的养育下,一天天长大,没有想到竟然越长越漂亮,像个小精灵似的叫人怜爱。先生是他的绰号。
窑里光线越来越强,能够看见窑里头的物件了。朦胧的轮廓已经消失,清清楚楚显现出物件的形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口装粮食的大囤,还有几个荆条编织的笼筐。粮食囤也是荆条编的,里面抹上一层夹杂着头发丝和麦秸的黄泥,麦子就不会漏出来了。防不了老鼠。老鼠不但吃了麦子,还把屎拉到了粮食里。覆盖得过严,它就会把囤咬烂,大洞小洞的,就得把它重新编补起来。老鼠也是命,也总得叫它吃吧。
他起床,把裤子衣服穿好。裤子是青灰色的,是那种叫做“粘胶布”的布的,由于长年累月地穿,它上面的颜色早已不均匀了,深一块,浅一块,还有几处大洞,补着大大的补丁。除了自身的颜色,还有其它脏物的颜色。
2
快晌午了,还不见桃花的影儿。先生心里想野女子跑够了会自己回来。他蹲到土窑里。土窑里用铁锨铲有一个坑,他就蹲在坑沿。他捡了一块土坷垃。他提起裤子出来时,猪飞快地奔跑进去。这儿的猪跟狗差不多。狗吃屎,猪也快变成狗了。他扛上镢头爬上土坡,挖掘了一会,溜下来一大堆崭新的黄土。黄土颜色新鲜,干净,清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香。
用大铁锨把黄土均匀地撒开,把泥泞覆盖起来。猪圈变得干净爽快了。昨天晚上得到通知说是今天放假。村子里一年很少有放假的机会。放假不放假全凭村支书的心情而定。连法定的假日,村子里都没有份。村子里一年四季几乎天天都要劳动。庄稼活干完了,农民并不能休息,等待着他们的活路还多着呢,而且都是些重活。不是修路,就是挖山造田,上边还要抽调青壮年劳动力到遥远的地方修公路,修铁路,还要在高山顶上修造高高的又宽又厚的大墙。
晌午,他吃的是高粱面糊汤。村子生产的小麦、苞谷大部分都运走了。高粱种得不多,但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是吃的它。它是返销回来的。上面把小麦苞谷调走了,把高粱返销回来。把两头牛套到架子车前面,一个人双手架住车辕,肩膀上套上绳襻,“揪揪揪”地吆喝着把粮食运到高高的塬上,那里修建有公社的粮仓。粮仓非常大,他从来没有到过城市,他想象那样的粮仓可能与一座城市一般大。村支书到过城里,他开会的时候,经常向大家讲述他的城市之行。能够到城市去一趟,确实是够风光的。村子里的人个个都羡慕得不得了。人人是那么崇拜支书,崇拜的程度难以形容。
黄昏了,仍不见桃花的影子。一个月前,穷门家把女子没了,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桃花会不会也像穷门的女子一样没了?先生心里一惊,好像走夜路遇见了鬼,浑身麻缩起来。他越想越害怕。穷门的女子刚刚七岁,桃花已经九岁了,她恐怕不会有穷门的女子那么“瓜”吧?
支书住在沟壑南边、小河西边高高的半山坡上。沟壑两边是高塬。要想到塬上去,就得爬上高高的山坡。村子里的人居住在坡上挖掘出来的窑洞里。到达支书居住的山坡有三华里路程。支书的窑洞下面是富农家的窑洞。南边五十丈远的地方是村子里的羊圈。有三十只山羊。这儿不养绵羊,说是养不活。山羊命贱,好养。
先生走到了富农家窑洞的下面。支书家在富农家崖上面五十丈高的地方。支书家院子边缘长着树木和蒿草。支书一个人住在上面。他没有老婆和孩子。他的老婆很多年前上吊自杀了,她死的时候没有忘记把她的儿子一起带走。她先把儿子吊到绳套里,然后自己钻进绳套。她可能是为了报复支书才那样干的。
先生站在下面,好像他非常恐惧支书的家。事关女儿的大事,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了。路很窄,弯弯曲曲,盘左盘右,从富农家窑垴上盘绕上去。路面上全是草,路早已毛了,和荒野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支书家的窑院长满了荒草。草有一尺多高,绿黄色的臭蒿里面夹杂着酸枣树。酸枣树是一种低矮的灌木,枝条上挂满了繁密的酸枣。
院场已经荒了。
“支书,支书!”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空幻的梦中的声音。
窑洞所处的位置是全村的制高点,在这儿可以鸟瞰全村所有的地方。支书有个望远镜,是从城里带回来的,他常常蹲在院畔观察下面的村子,当年民办教师的约会就是在望远镜里发现的。
3
河边有一块宽阔的台地。台地中央有一座小土山。穷门家的窑洞挖掘在小山的背后,它面向东南方。大多数人家都居住小山的北面。穷门家非常背静。
"穷门在家吗?"先生问。
穷门的女人站在炕旁边,说:"是先生呀!进来啊。"
先生站在门槛上,手扒住门框。
"我不进去了。穷门不在家?"
"你不知道?他被支书派出去了。"
"他和年轻人一起到外地了?不是说不要年龄大的吗?"
"支书说得有一个年龄大的领着年轻力壮的。那儿远吗?"
"听支书说有一万里路。"
"你找他干啥?"
"我是寻我女子。死女子真野,到现在了还不见人影。"
天已经麻麻黑了。
"你女子也没了?!"穷门的女人大声地问。
"不能说就像你女子那样没了。我正在找她。"
"你女子当时是怎么没的?"
"晚上睡觉时还好好的在被窝里,"穷门的女人刚说到这里,先生的身上好像过电一样涌过一股冷流。"第二天早晨就没影了,咋找都找不见。"
先生宛若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他冷得浑身都麻木了。
"怎么和我女子一个样呢?!可怜的死女子!"他猛然蹲在地上,把头紧紧地抱住。
4
天已经黑严实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摸索到火柴,擦燃,把煤油灯点着。村子里没有电。煤油和火柴是到塬上的代销点买的。代销点是公社供销社设在各个村子的分支机构。如豆的火焰照出方圆一丈大小的地方。他是很晚才回到家的。和穷门女人的谈话,除了加深对于苦难的感受外,没有一点好处。他端着煤油灯,找见了搭到板凳上的衣服和裤子。它们是桃花的。像穷门家的女子一样,人虽没了,衣服却在。他的脑子有些恍惚,觉得没的好像是同一个人似的。她们都是没有穿衣服和裤子就没了。她们是来不及穿衣服就被什么东西裹走了吗?是被什么东西直捷从被窝里卷走的?门又为什么还抵得结结实实呢?是把她们变小以后才卷走的吗?他掌着煤油灯,爬上炕,站在炕上,看着天窗。天窗很小,但钻过一个小孩不成问题。他看见上面的厚厚的灰尘被蹭落了,留下了什么东西出入的印痕。穷门家窑洞的天窗也是这种情况!他的心深深惊骇了。
拐窑里有动静。先生心里非常惊讶。难道是桃花回来了?拐窑是挖掘在主体窑洞里面的一种小窑洞,它和主体窑洞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他举着灯,快速走过去。
煤油灯照亮了小拐窑。他看见了两只亮幽幽的眼睛,是那只杂毛山羊的。他几乎忘记了山羊的存在。小拐窑当做羊圈在用。这是一孔人畜共用的窑洞。
5
半夜时分,他还没有睡着。院子里响起奔跑声。紧接着,门板被擂得山响。
"先生,先生,快开门!"是老权的声音。
他迅速跳下炕,把木杠挪开,门就被外面的老权猛地推开了。一股风猛烈地扑进来。
"你女子没了!我儿子刚才也没了!"他惊恐地大声说。
"不会吧?你家苞谷怎么会没呢?他不是个男娃吗!还没听说谁家把男娃没了的。"
"你不相信?睡到半夜,我听见一阵冷风吹进窑里,把我儿子从天窗卷走了,我儿子在
半空还叫喊着。我爬起来,追到门外,夜是那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我儿子被卷
到哪里去了。"
"这可是出了鬼了!真有这事?"
"我还会骗你!你女子是咋没了?我们赶快找去啊!"
"我没有看见我女子是咋没的。我都找了好几个地方了,还问过穷门的女人。穷门的女
子都没了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他们都不怀希望了。"
6
住在沟壑最南端的是上清家和黑电家。上清跟老权一般大,五十多岁了。他们一家是从外地迁移来的。他有六个儿子,最幺的一个是个女子。他的女子今年才六岁。他的四个儿子都被征召走了。是和穷门一起走的。剩下的两个儿子是一对双胞胎,八岁多一点,刚刚到上学的年龄。但是村子里惟一的老师死了以后就再没人教书了。那孔曾经当做教室使用的窑洞也已坍塌。有人半夜看见死了的老师站在破窑洞里教书,在黑板上写字讲课,教室里没有一个学生,他照样讲得津津有味。于是,没有人敢晚上通过那里了。上清的儿子没有学上,早早地开始了劳动。他们寻猪草,放羊,打柴,割草,样样都干。他们的妹妹平时在院子里玩,帮她妈妈喂喂鸡。没有想到昨晚她也没了,这使上清心急如焚。他找到先生和老权,共同商量寻找娃儿的大计。
"我看咱们村子是出了鬼了!"
"是不是老师的亡魂把娃儿们劫去了?他是死了,也不甘心放弃教书吧?他要在坟墓里教娃儿们?"
三个人站在老权家的窑院里。天刚亮。村子里的大多数人还没有起炕。他们三个正在商量如何办的时候,老胡家的女人哭天抢地地跑了出来。
"哎哎哎呀!我的天哪!我的五个女子怎么一个都不见啦?"
老胡被征召到远方修铁路去了,家里留下女人和五个女子。最大的女子刚刚十四岁,最小的女子才三岁半。
老胡的女人连衣服、裤子都没有穿,她浑身一丝不挂,她奔跑到了小场里。老权、先生和上清怔怔地看着。
老权的女人出来了。
"她不会是去跳河吧?"
"咱们这儿的河连条狗都淹不死,哪儿会呢?"上清说。
"你快去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她的五个女子全都没了?"
老权的女人快速朝小场奔跑过去。老胡家的女人已经跑过打麦场,跑到下面的河里了。
三个男人听见老胡家的女人在河里低一声高一声地哭着,呼唤着她的女子。
"女子呀,女子!五个,老天爷,你一个都不给我留吗?呜呜呜!"
"咱们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老师的鬼魂在兴风作浪?"
通向打麦场的道路有三条。三条路上都有人出现了。北边的路上出现的是张老七家的人,南边的路上出现的是从平地小山方向过来的人。东边的这条路比较复杂,它是由几条小路交汇成的。从先生家窑院下来的路与从跛子家下来的路在老权家的窑院里汇合,这条汇合后的小路又与从老胡家窑院通出来的小路汇合,一起进入打麦场。在这一时间里,这条路上出现的人最多。
老胡家的女人赤身裸体躺在小河边的沙地上,不断地翻滚,痛哭流涕,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
"我的女子啊!我的女子啊!五个,五个女子啊!……"
她的手不断在地上拍打着,她的情绪已经失去控制,她的泪水像是暴雨过后的河流。有人把她的衣服拿来了,叫她穿上。她的头只顾在地上磕碰着,根本不明白叫她穿衣服的人的意思。老权家的女人便给她穿衣服。但她抽搐痉挛得实在强烈,她的身体扭动着,这时给她穿衣服似乎成了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一个老太太想帮忙,但被老胡家的女人手臂一挥,她跌倒在地,喘不过气来。
人越来越多。平地小山上窑洞里的人几乎都从南边的那条路上跑来了。大家围着老胡家的女人,看着,谁也想不出好办法。无法把衣服给她穿上,老权的女人只好把衣服缠到她的腰上,总算遮住了她的私处。但她的两个大奶子左右摇摆着,忽忽闪闪抖个不停。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支书来了!"
人们回头看去,支书站在高高的场坎上。他个子很高,身材魁梧,看起来一点不像个八十高龄的老汉。他手里拎着一根长长的烟袋。铜烟袋锅很大;烟袋嘴是玉石的,很粗;中间的竹杆有三尺长。上面绑着一个大大的烟荷包,里面装填的烟叶足足有一斤重。他有意识地把腰挺得直直的,显出威风凛凛的气势。
老胡家的女人突然不哭了,她爬起来,冲出重围,朝支书跑着。她跑到支书所在的场坎下,跪到地上,大声地说:
"支书,你可要给我做主呀!救救我的女子!五个女子哩!"
支书没有立即回答老胡家女人的请求。他把沉重的烟锅伸进硕大的烟荷包里,挖了满满一烟锅烟叶,他用手把烟叶按瓷实,用嘴噙住玉石烟嘴,掏出火柴,把烟点燃。他不紧不慢地抽着。他把烟雾慢慢地吐出来,看着烟雾缓缓飘上天空。
"不会吧?五个女子同时没了?"
大家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愣怔着。
"嗯?"他大声地“嗯”了一声。
这时候,人们才反应过来。
"老胡家女人,支书问你话哩,你回答呀!"
"是,是,是呀!五个女子全没了!呜呜呜……"她又哭开了。
"不要哭!"支书吐出一口烟说。"哭没有用。"
"对!哭有啥用呢?"有人附和道。
"一定要找到你的女子。"支书说。
"还有我的儿子!"老权家的女人说。
"对,我没有忘记。还有上清家的女子,是吗?"
"是啊,还有我家的女子。"上清连忙说道。
"我女子都没了一个多月了,还能找得到吗?"这是穷门家的女人的声音。
这个时候,整个打麦场出现了少有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支书说:
"放心吧,一定会找到的。我们大家不要灰心丧气,不要放弃希望。大家集思广益,都想一想,看有什么好办法!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么。"
大家的心情轻松起来。
7
支书总结道:"既然有人深夜看见了教师的鬼魂在倒塌的教室窑里上课,就一定是教师的鬼魂在捣乱作怪了。教师生前只是个民办教师,到死都没有转正,死了居然还如此负责,还要继续给孩娃儿们讲课,这是应该受到表扬的。应该向公社报告他的可歌可泣的行为,哪怕死了,给死了的教师把正转了,使他成为正式的公办教师,他的亡魂得到了安慰,肯定不会再出来掳掠娃儿了。我看这事就这么办啦。我立即叫村子的会计给公社写材料。老浊浊,你听见了吗?"
老浊浊姓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但他并没有因为年事大而把会计的工作让给年轻人。再说,支书也不允许。支书说年轻人有更加重要的事业要干,不适合干文案工作。程浊浊从人群中出来,走到支书面前。
"我马上就写,也好使教师的亡魂早一天得到安慰。"
没有人说话了。大家好像都傻了,又好像在深深思索。
突然有声音爆发出来,"支书,这不行啊!没了的女子咋办?!不管她们了吗?"
这是老胡家女人的质问。大家都望着支书。
支书抽了口烟,把烟嘴慢慢从嘴里取出来,说:"我说不管她们了吗?我没有说这样的话!等到教师的亡魂得到转正,就会把娃儿们放回来的。我敢保证!"
"他真的会把娃儿们放回来?"
"谁再提出疑问,我就把他交公社查办!"支书声色俱厉地说。
8
为死人办事的效率高得惊人。没有一个月时间,公社的批准转正的文件就下来了。在这段时间里,村子的娃儿还在不断丢失,谁也不知道娃儿们被掳到哪里去了。整个村子都在盼望着。会计虽然是支书直接任命的,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对支书唯唯诺诺。因为他的孙女子也没了。是他从公社把批文拿回来的。他还没有进村就在山坡上吆喝开了。高高的黄土山坡足有六千尺高,一派枯黄的颜色。
"公社批准教师的亡魂了!他的亡魂成了正式的公办教师了!可以拿工资了!"
他一路跑着,一路喊着。他的声音非常大,震动了整个沟壑。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没听见的。大家从窑洞里,从田间地垴,从深沟里,从树林里,从凡是能够听到的地方统统跑出来。大家在半山坡上把会计截住,争相传阅公社的文件。他们看到了大大的、圆圆的公社的红色的公章。看到了上面毛笔写的墨黑的文字。村子里识字的人不多。支书都不识字。支书是长工出身,是穷人,小的时候上不起学。
会计大声地向大家念道:
"为了表彰民办教师×××死后继续为人民做贡献的精神,兹特批准已故的民办教师的亡魂为正式的公办教师亡魂。×××人民公社。××年××月××日。"
大家欢天喜地在坡上喊着,跳着。
9
"不能再闹腾了,我得赶紧把文件交给支书,宣读文件是支书才有的权力。"会计恐慌地说。
会计跑得再快也是没有意义的事了。
"你看,支书就站在下面的场上!"
会计一惊,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这可咋办?支书会把我交给公社查办的。我犯了个大错误!"
会计尽管六十多岁了,但他却像野兔一般跑下了山坡。众人随后也到了打麦场上。大家把支书和会计围到中央。大家的目光集中到支书身上。
"大家都知道了,我再宣布一次也没有啥意思啦。教师的亡魂终于得以安息了,这对阴间和阳间都是一件大事。非同小可!"
"可我家的女子咋还不回来啊?"老胡家的女人说。"娃儿她大在远方修铁路,要是他知道了该多么着急啊!他还会安心为公家劳动吗?"
"他不安心也得安心,什么事情都不能影响他的劳动!"支书说。
"不说娃她大了。到哪里去找女子啊?我们都等了一个月了。"
"真是女流之辈!干不了大事!性急吃不了热豆腐!"支书说。
大家都等待着。
支书看着村民。
"问题是如何把这件大喜事通知教师的亡魂?大家想想办法。我看通知不到他本人,这件事情就比较难办。"
"他死了,如何通知他?这事情越弄越玄了。"会计说。
"鬼怎么会不知道呢?可能他早知道了。鬼无处不在。"
"白天鬼也敢出来吗?我估计他还不知道,只有到了晚上,他才有可能出来。"
"不是有可能,是绝对!有人不是看见他了吗?"支书说。
10
支书领着群众爬上了上阳坡。
上阳坡是村子里埋人的地方。它位于沟壑中部,距离支书和老权、先生们住的地方都不远。民办教师死后就埋葬在那里。上阳坡上种满了槐树。坟地在槐树林之间。坟墓与槐树相互伴随,一坡的槐树,一坡的坟墓。
村支书站在民办教师坟前;群众站在他的周围。支书手里拿着公社的批文,他郑重其事地宣读起来。在支书的宣读声中,气氛十分凄凉,大家的表情很肃穆。
仪式结束后,支书说:"这个批文如何交到民办教师手中?我们总不能把它又拿回去吧?它是属于他的。"他用手指指坟墓。
"把它贴到他坟前的树上,还是把它埋到他坟边的土里,或者把它烧给他?"
"每一种办法都有缺陷,也都有它的优点。"支书说。"应该烧给他才对,但是这东西一烧就再也没有凭据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它一样。总得留个证据呀。"
"如此说来,埋到他坟边的地里才是万全之策。但是不能随便一埋就行了,得把这个东西好好保护一番。"
"对了,先用塑料纸把它包住,再钉个木头匣儿,把它装起来,就像埋小孩一般。"
"埋什么小孩?小孩可不能埋!小孩大有用途。"支书说。
"小孩大有用途?什么意思?"老权说。他看着支书。
"我是说大有前途,我用词不当,文化浅,旧社会没上过学。"
"不上学也好,这民办教师上了学,还教了书,死了居然干这种事!他今天晚上会不会就把我们的孩子放回来?"
"这就难说了,"支书说。"我们人怎么会清楚鬼的事呢?我们只是猜测是他的亡魂干的,到底真的是不是这么回事,还得等到明天。"
"我说支书,这可是你说的,现在怎么就变卦了呢?"
"我只是替大家想办法而已,也许就真是这么个原因。少安勿躁。"
村子里的人按照支书的办法把民办教师亡魂转正的批文埋入坟墓旁边的土里已经三十六个小时了,但是丢失的小孩一个都没有回来,反而又丢失了两个,这使村子里的人恐慌到了极点,也愤怒到了极点。
"这个龟孙民办教师偏偏跟我们过不去,死了也不放过我们的孩子,我看他是疯了!"
"疯什么疯?他死了还会疯?他的鬼疯了?"
"鬼疯了,难道阴间就没有精神病院?没有鬼先生?"
"先生,我看你还是到阴间去一趟吧,给民办教师个龟孙看看病。"
"你开什么玩笑?你的女子还没有没是不是?我看你也不要太高兴了。"
"我可没有高兴,我可是真的替大家想办法哩。你可不要咒我,可怜可怜我家的女子。"
"没人咒你,你不要胡说就得了。"
"我看支书想的办法是火上浇油,你们想想,民办教师的亡魂因为死后继续教书,从而得到了上级的表扬才为他转正的,他转了正后,难道不更加卖力地教书吗?所以他狗东西肯定要继续掳我们的子女了,他绝对不会把我们的子女放回来的。"
"我看咱们把他个龟儿子的坟墓给掘了,把咱们的孩子要回来。"
"对呀!这才是个好办法哩。一定要这样干,一是可以证实到底是不是他的亡魂干的;二是可以把事情来个彻底了断。"
"咱们今晚……现在就去上阳坡!"
11
站在民办教师的坟墓所在的地方可以看见支书居住的窑洞。它在沟壑的西边半山坡上。民办教师生前与支书之间有过一番较量,这是村子里的人个个都晓得的。民办教师从山外带回来的文明遭到了支书的强烈反对。民办教师带回村子的知识对支书的统治造成了威胁,但是支书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把民办教师置于死地。民办老师刚刚二十出头,正值青春华年,他和村子里的一个姑娘恋爱了。一天黄昏,在老水车磨房,支书领着一群人把正在谈恋爱的民办教师抓住,把他和那姑娘赤条条地面对面绑到一起,抬了几十里山路,押送到了公社。民办教师从此臭名远扬,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教书都无济于事,他到死都没有得到上级的转正通知。
星星出来了。大家挥舞着铁镐和锨,使劲地挖掘着。
沟壑朦朦胧胧,呈现出漆黑的轮廓。对面半山坡上支书家的窑洞,没有丝毫的动静。掘坟行动支书不知道,大家偷偷摸摸地干着。上次埋的木头匣儿掘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的批文依旧,没有烂,更没有消失。鬼似乎对它无动于衷。再往深处挖掘,棺材露了出来。棺材板已经糟朽,一具骷髅零碎地躺在棺板里。没有一个孩子的影子。民办教师的亡魂怎么会把学生们掳到这样的地方?如何教他们?这似乎不大可能。谁说是教师的亡魂造的孽?是支书说的。支书也是凭空猜测。难道民办教师的亡魂把孩子们藏到了其它地方?不可能是在地面以上的地方,地面以上的地方大家都搜索过了,现在寻找的方向是对的:地下。只是什么样的地下还难以把握。
"这么小个坟墓不可能藏那么多孩子!我们是白干了。"
"也不能说是白干,证明支书的猜测是错的,也是好事。以后我们找起来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不犯这样的错误,还会犯另外的错误,问题是下一步咋办?我们如何找到我们的孩子?"
"我们把这狗日的民办教师的骨殖抬到支书那儿去,看他咋说?"
"对,就得这样干。怪了,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说话的人指指对面的山坡。
"好像是孩子的叫声。怎么会从那面坡上传来?那儿可是支书的窑呀!"
大家的耳朵支棱了很久,不再有声音传来。
"是不是听差了?"
"反正我们得找支书,走!"
大家抬着棺材板,上面放着民办教师的骨头,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下坡去。当他们走到沟壑底下,没有想到支书早在那里等着了。支书的长烟袋锅上闪耀着红光,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下越发显得耀眼。这一定是个有月亮的夜晚,只是月亮仍在高山的背后,还照不到沟壑里来。沟壑里的朦胧亮色是由于月亮的缘故,它虽然不能直接照耀,但它的光亮却早渗透进来了。
"支书,是你吗?"大家胆颤心惊地说。
"不是我是谁?你们居然把公办教师的坟掘了?一群掘坟犯!"
"支书,请不要不分青红皂白,我们可是为了咱们的下一代接班人啊!"
"那也不能乱来!还有组织纪律性没有?要叫组织出面,要靠组织!找到了没有?这就是下场!"
"难道报告组织了就能找到?"
"你竟然敢怀疑组织?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了!"
"我哪儿敢呢?支书快给我们做主吧,你领导我们快去把我们的孩子找回来啊!"
"都是你们把事情搞砸锅了,惊动了公办教师的亡魂,它肯定早有准备,你们怎么会找到呢!"
"公办教师?哪儿来的公办教师?不就是哪个民办教师吗?"
"既然公社把他转正了,就这么叫。一定是他把孩子们转移到了别处,这下寻找的难度就可想而知了。"
"再难也得找啊,支书,赶快想想办法。你就原谅我们的鲁莽吧,找孩子要紧。"
"当然找孩子要紧了,现在我们就集思广益,看看大家都有什么好办法。"
"我们可是什么鸟办法都想不出来了,就靠你了,支书,你可是我们村子的活神仙。"
"应该从鬼的思路出发来办这件事,它是不是把孩子们转移到其它坟墓里面了?坏了,这就把我们害惨了,这满坡的坟墓,我们要挖掘多少才行啊!"
支书的提醒一下子把大家震住了,大家似乎成了木头桩子。大家望着高高的上阳坡,一坡的坟墓黑魆魆的,铺展开去,好像没有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