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情歌 依林
入夏了,就不容易赖床,天很早就亮晃晃的。伸了个懒腰,我懒洋洋地打开电脑。
“五根鸡毛!”我被大弟电子邮件的标题突袭,困意顿无。
我和弟弟们从小读《鸡毛信》的课文,看《鸡毛信》的电影,用“鸡毛信”标示紧急邮件已是自家传统,可往往都是“一根鸡毛”,那年父亲为了省钱而拒绝治病,大弟发给我的邮件也最多是用“三根鸡毛”紧急求救。我心里一惊,忙打开邮件。
“老大救命!老爸晚上来电话,直截了当两句话:‘父亲节,你打算干吗?明天让我知道。’”大弟火急火燎地写道。
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小弟的电子邮件二次轰炸:“八根鸡毛!”打开一看,竟然和大弟的如出一辙。我简直一头雾水:往年父亲都是提前就预警——“庆祝啥?!不准乱花钱,有空拉家带口回来吃顿饭聚聚就足够了。”今年这是怎么了?
这一上午!我在美国家里团团转,苦思冥想,熬到中国时间的清晨,赶快和弟弟们连线。
大弟说:“老爸这些日子特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紧窗户关上门,天天闷头卡拉OK。”
小弟说:“老爸近来神秘兮兮,两周前让我给他上网下载《康定情歌》歌词,并打印出来。还告诉我,不许问也不许说。”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跟父亲节有啥关系?!三个脑袋一块儿晕:这年近七十岁的老爷子,究竟葫芦里要卖的是啥药?
父亲爱唱,我们自幼就深有体验。
我是父亲盼星星盼月亮的第一个孩子。我出生的那天,在内蒙古偏僻的小村里,他那欢快雀跃的陕西小调从日出唱到月落;大弟呱呱而至,他锯树凿木刨光打眼儿,两三天就鼓捣出一架漂亮的胡琴,晚饭一过就坐在院子里弹唱得心花怒放;小弟超月留守姗姗来迟,却正赶上村里的知青们苦中求乐,在场院搞文艺汇演,兴高采烈的他就毛遂自荐代替坐着月子的母亲(母亲是唱样板戏的好手),一阵铿锵有力欢腾激昂的陕西腰鼓赢得全村老少爷们的喝彩,一曲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兰花花》更惹出村里女眷们大把大把的眼泪。
即使是平常日子,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父亲仍是曲不离口,锄不离手。惟一一段听不到他唱歌的日子,是大弟因家境窘迫而辍学归田以后。
我和小弟学习优异,离家升学继续苦读,大弟的学习成绩虽不拔尖,但也属于名列前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弟以长子的责任把留在学校课堂的机会让给了我和小弟。父亲却沉默了,他是要我们全都好好读书。大弟记得,那段没白天没黑夜的日子里,父亲一个人承包了40多亩责任田,开垦了20多亩荒地。他常常耕作途中,突然一头倒在田埂,枕泥而睡。不到半个钟头,醒了,一骨碌儿翻身起来接着干。大弟整日跟着他学耕作,却一直都没有再听到他唱歌。
父亲再度开口唱歌,是全家回到津城,大弟军队复员,小弟医院升职,我的孩子诞生的那一年。从他开始带着我那牙牙学语的孩子唱“大吊车真厉害”,到他教弟弟蹒跚学步的儿子“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他的歌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去年父亲节,我们姐弟给父亲置办了一套家庭卡拉OK影音设备,还精心挑选了几套卡拉光碟。父亲乐得合不拢嘴,据母亲的情报称:他很是下了番功夫玩转卡拉OK,更学会了不少现代歌曲。
然而,这些年,父亲却一直不会唱母亲的歌。母亲是知青,也爱唱,唱的除了样板戏,都是“一条大河波浪宽”之类的歌曲,母亲也不会唱父亲的方言小调。
左右猜不中,弟弟们决定由我这个老大出马,拨电话给父亲,开门见山地问他个中缘由。
接电话的是父亲,母亲退休后被特聘到老年大学任教,每周两个下午。父亲乐得在家管理家政。
果然有些诡异!父亲先是不肯说,然后拐弯抹角探听我们姐弟的行动取向。真是应了那句人越老越像小孩儿的话,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逗闷子打哑谜呀!不得已,我干脆亮底:“我们姐弟打算给你买台保健按摩椅,样式型号都选好了,就差订货了。”
这招灵验,父亲急忙制止:“不要按摩椅,那玩意儿还不如我每天陪你妈遛早遛晚保健呢。我有我的计划,不过你们得替我保密,先不能告诉你妈。”
我乐了:“啥事儿呀,搞成这样?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保密。”
父亲小心翼翼地说:“第一,我要一个MP3,人家说的能录音的那种;第二,把录音步骤写给我,教会我录音。”
就这点儿事儿呀,哈哈,我连连摇头:“老爸,其实没啥大不了的,你要一个MP3,我妈哪会说你呢?”
“不是怕她说我!我这些天学会了一首歌,练得不赖。我打算录进MP3里,多录几遍,给你妈带着,她坐车去教书的时候听,一个半小时,听着歌就不那么闷了。”
“噢……什么歌儿呀?我妈爱听吗?”
“《康定情歌》。你妈一准爱听。她年轻时候最喜欢,经常躲在家里悄悄唱。那时我不会说普通话,学不会。四十多年了,我给那么多人唱过歌,就是没给她唱过。现在,我终于能唱首歌给她听了。”
啊!我可爱的老爸!我质朴仁善的父亲!每个父亲节,父亲心里想着的总不是他自己。我想起母亲那句总挂在嘴边的调侃:“别惦记我们老两口,我们幸福着呢。”
有的时候,幸福,也可以是风雨同舟之后,白头偕老之时的一首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