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海景房的话题,谈到了大海,联想到海边渔村,勾起了我一段记忆。那是1969年,我正上小学。由于中苏关系紧张,常年冷战,那一年已经由口水之战,发展到了边境交火,两国战事一触即发。国家号召,黑龙江境内的居民,投亲靠友进行战备疏散。我和妹妹被送到胶东半岛的一个小渔村的姥姥家,那里的人称为外婆家。
那时的交通还不很便利,从哈尔滨几经辗转,到了山东省荣城县埠柳公社,又步行十多里地,才到了一个叫做北城村的地方,那是个小渔村。
小渔村坐落在崖头山脉的最北端,再向北就是大海了。登上村北一段漫坡,有一个距海平面二十多米高,宽度刚好与村子同宽,被村民称作石头砬子的地方,在海和村子之间,是一个天然挡风屏障,村里人盖房子用的石料,也计划性的取自那里。站在上面向北看去,是一片天然草场,据说曾有一个骑兵团驻扎村外,有足够的草饲养军马。然后是一条防风林带,再经过一百多米的沙滩,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了。当年,林场管理人员对草场和林带的管理是非常严的,随意搂草是要被处罚的。因此,植被保护得比较好。时常可以看到,麦田和草场中有迁徙的天鹅,大雁、丹顶鹤在觅食。
村的西面是一个淡水湖,村民叫她西小海。湖内鱼虾很多。湖边柳树青青,芳草芊芊,蝉叫声此起彼伏。这块方圆将近一公里的湿地,是大自然对北城村的恩赐。湖的西南是果园,有苹果树,桃树,梨树等。记得回哈时我带了几个梨,每个约有三斤多,是深黄色厚皮的,可惜忘了叫什么品种了。村东边的小河,是由二十几里远的南山上,流下来的山泉形成的,河水清澈见底,村里的女人们都在河水里面洗衣服。
小河蜿蜒着流向东北面的青顶子山,而后进入大海。青顶子山绵延至东海,再往东就是秦始皇到过的地方,成山脚的顶端,被称作天尽头,那里晴天时,可以看到对面的韩国海岸。百姓中有一个说法,就是想当官或是做官的,不要登上那里。因为秦始皇登上去之后就死在那里。因此谓之“天尽头”也。是否灵验无从考证,有趣的是,据说有一年,某高层领导人视察那里,只是乘舰艇在海上观赏了一圈,就是没登上崖头。
我和小伙伴们登上过青顶子山,山对面三海里处有一个小岛,叫鸡鸣岛。当时那里驻军,由于不准渔民登岛,因此显得很神秘。村里的人们,大多由青顶子山至村口这条路往返于海边的。每当赶海的时候,村里人几乎是举家出动。那时,退了朝的海,会在沙滩上给人们留下丰厚的海产品,如鱼虾,螃蟹,还有海参等等。退潮时,我在清顶山下的石篷(礁石)上,刨过海蛎子 ,抓到过海参,但是,海参当时没办法处理,一会儿就化掉了。刨的蛎子用来煮面条,味道是非常鲜美的。当年的海产平非常丰富,我曾用独轮车,将锅盖大的海蜇推回来(只能装下一个),外婆用佐料给家人拌着吃,同凉粉一样,清澈透明,煞是好吃!
千百年来,海边居住的人,对村落的选址是比较讲究的。从北城村坐落的位置看,西有湖水,东有小河。与北面的海,保持在几乎听不见海潮声音的距离。即使出现百年不遇的海啸,也是相对安全的。由于村子与大海有一定的距离,又有林带、草滩这两道屏障,海腥的气味一点都闻不到。湿润的空气中带有香甜的气味。村子的结构也是错落有致,小街巷都很洁净卫生。40几户人家,每家都有一个不太大的庭院,院里种着无花果树和梧桐树。房屋的墙面是花岗岩的石料砌筑的,一种海草苫就的屋顶,保暖性能也比较好。住房面积虽然都不大,集体所有制的大锅饭,吃的虽然有些清贫,但总的感觉,人们生活得祥和而宁静。
1989年,我公出到山东,绕道去看看生活了一年多的小渔村。那时的交通已经便利多了,乘车很快就直达小村口。当我驻足在村南口时,其景象让我惊呆了!当年印在头脑中的映像,怎么也无法与眼前的景象重合。没有了绿柳环绕,槐花飘香。清澈的小河不见了,取代的是尘土飞扬的沙土路。曾经满是芦苇的西小海干涸了,如今土堆遍布,满目疮痍。一阵风刮来,嘴里就有沙土且难以合齿。石头砬子已经没有石头了,原地矗立着一个民营橡胶轮胎厂,不高的烟筒冒着浓浓黑烟,刺鼻的气味令人难以忍受。北面草滩已经沙化了,黑黝黝的松林变成了低矮的树苗。令我不解的是,由西到东一条几公里的月牙形海岸线,距海十几米处,贯穿了一条沿海公路。美其名曰:“观海公路”。把原有的自然生态格局破坏殆尽。
几天前,住在荣城市舅舅家的表妹来电话。告诉我,北城村的地皮已经卖掉了,拟开发旅游景点。听了之后我在思考几个问题,人们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赖以生存的原生态环境呢?受利益驱动,把自己的腰包装满的同时,有没有想到你为子孙留下了什么?而遭到破坏的自然生态,用多少钱才能够恢复?原本就是一个别具特色的旅游景点,如今却要花大笔的银子去开发,而开发出来的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还有一个问题,原始的生态环境与人文的景观,哪个更适合于人类?
当人们意识到,破坏环境所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时,那种使人躁动不安的赚钱欲望,以及那种攀比之心勾起的劣根性,能否得以收敛?中国人有时面对无奈,常常用亡羊补牢来聊以自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