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他便是那么干瘦苍老。常穿一套深蓝的衣服,伛偻着背,缓慢地迈着步子。灰黑而多皱的脸,瘦得像一只皱皱的核桃。
左边的耳垂是裂开来的,走路的时候一荡一荡的。大人们说是被他哥哥揪裂的。
看人的时候微侧着头,有种茫然的开心。
只是一个普通的智力有点低的老人。
跟哥哥住在一个村子里,可是能那么对他,想来是靠不上的。还有嫁在外村的姐妹,哪天见到他的衣服换了新的,便知道他的姐妹来看他了,送点吃的用的,可是姐妹年纪也大了,境况也不太好,于是他更多的时候是游荡在街头跟田野,寻一些可吃的东西来吃,苹果、玉米、花生……山野间所有可以吃的东西。到了谁家的园子里便采来吃,却从不糟塌东西,大家也就都由着他去了,村人原不缺这些的。偶尔遇到的时候,篮子里正有新鲜的吃食还会给他一些。不会说什么感谢,但是有好明显的高兴。
有一年夏天妈妈蒸了馒头,放在窗台上晾凉,自己便到门口跟人闲聊。听到屋里有声音,回屋看,他正趴在窗口伸着手够馒头,怀里已经揣了一个。
妈妈把他碰过的馒头给了他。
妈妈说,他可能是真饿了,以前没见他这样过。
村人大抵都是这样,没有人成心为难他。
他的小屋子在街边,黑黑的两间木屋,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一眼望进去,能看到的只是黑。
偶尔会见他从外屋拿柴草进去烧。
那些柴草都是他游荡在村子跟山野里时收集的。
村里有盖房子的人家,邻人都会来帮忙,没有工钱,但是有丰盛的三餐,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干活,然后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他每次都会去帮忙。
没有人会指望着他能帮上什么大忙,不过是帮着搬搬这个挪挪那个的。
那年有人在山间盖房子,他也去帮忙。
上午还在忙的。
中午没有人留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他出现,便四处去寻。
在附近的池塘里发现了他,已经是半天了。
大家说,他是中午吃饭前去池塘边洗手,不小心掉下去的。
整个村子都是悲哀。
他没有做过什么,甚至没有帮过人什么,只是就这么去了。
讲这个故事,是因为昨天有人不听话,做势要揪耳朵来吓唬一下。
便想起来这个人。
便讲了。
讲完了,听故事的人站起来去喝水,喝水的间隙,听故事的人说:
“这个故事真让人难过。”
是啊,真难过,我偶尔会讲给我的朋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