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眼中的征课:赋税史资料的一个灵动版块
摘要:在反映税收思想史、税收制度史、税收行为史、税收关系史的古典文献中,古诗构成一个灵动活泼的版块。从诗人的眼睛里看出去,中国赋税史表现为一个如万花筒一样的缤纷世界。本文对搜集到的税收诗分门别类,力图从税制兴革、课税对象、负税心态、税吏苛酷、抗税风潮、赋税蠲免等角度揭示这个万花筒的一些局部。从文化史的层面上观照税收,在税收史的路径中披览文化,税收文化的超大纵深足以让我们眼前一亮再亮。
关键词:古诗,赋税史,负税心态,抗税风潮。
在中国历代文人所留下的浩若烟海的诗词中,有一部分是写及“税收”和对税收的观察、评论的。在这些有嫌夸张、偏激、大开大阖、情感深重、反差强烈的文字中体会中国历史上的税收思想、税收制度、税收行为、税收征纳关系,也似向历代文人就税收问题进行的调研或采访,情趣盎然,别有况味。
因为税收在根本上总是代表着官与民之间的紧张、取舍、冲突及利益的此消彼长,便很能够激发诗人们的爱憎。税收入诗,就不得不受到两重牵扯:一半是史料,一半是情仇。古人所写的涉税诗,印证了一部让后人读起来时而新鲜时而尴尬的中国税收史:一面是历朝历代的税制变迁,一面是诗人们倾诉于税收之上的百千怨结。基于古诗看税收,我们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灵动跳跃的史料版块中,少了枯燥,多了共鸣。
一、 古诗里的税制兴革
1、 公田之助
中国的历史,是农业社会的历史,是商品经济极不发达的历史。这种条件下的税收,也多与土地相连,与税粮、税役相连。而最早的税收形式,就是在大片的私田(井田)中划出一小片(约为十分之一)“公田”:私田的出产归私人,各家在公田上共同投入力役收获归公家。这种赋税形态,古书上称为“助”(一名“藉”),就是最早的土地税1。
《诗经》中有多篇涉及到了这种“同养公田”的场景。
《诗经·周颂·载芟》写道: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疆侯以。有嗿其馌,
思媚其妇,有依其士。
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驿驿其达,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綿綿其麃。
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
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有飶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茲。
《诗经·周颂·噫嘻》描述的要简捷一些:
噫嘻成王!既昭假尔。率时农夫,播厥百谷。骏发而私,终三十里。亦服而耕,十千维耦。
《诗经·豳风·七月》对公田活动的记述最为全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
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
八月其获,十月陨箨。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
言私其豵,献豣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塞向墐户。
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烹葵及菽。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
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
昼尔于茅,宵尔索绹。
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
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在这些诗里,我们可以领略公田之助做为一种税收初始形态的究竟:
在公田上劳动时,“其耕泽泽,千耦其耘”、“亦服尔耕,十千维耦”,据说多达两万人在那里耕田,何等壮观!
一年之中,公田上的劳役不断。“三之日于耜(正月里修农具),四之日举趾(二月里开始耕地)。同我妇子(还要带上妇人和孩子),馌彼南亩(把饭带到田间里去吃)”2。
公田劳作之余,农夫们还要服其他各种徭役,男人女人分工也各有不同。“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进城修理官家的房子)。昼尔于茅(白天割茅草),宵尔索绹(晚上搓麻绳)。 亟其乘屋(赶快登屋修缮),其始播百谷。”“八月载绩(八月开始绩麻织布),载玄载黄(染成黑红色或黄色)。我朱孔阳(其中染成朱红色的最鲜亮),为公子裳(是给贵族公子做的衣裳)。……一之日于貉(十一月还要去捕狸貉),取彼狐狸(把皮剥下来),为公子裘(给贵族子弟做皮衣)。”
2、 租调之课
如果说“贡助彻”是中国赋税史上的第一大主体税种,则“租调”制及以后发展更为成熟的“租庸调”则为第二大主体税种,其法律精神是“有田必有租(田赋)、有身则有庸(劳役)、有家则有调(特产)”3。农业社会下商品经济不发达,货币的作用并不十分突出,人们的日常需要较多的体现为衣食等事。于是田赋多采用征粮的方式,调则多表现为织物等类。古代诗词中对纳税人形象的描述大多折射在农民或“织妇”的身上,可见一斑。
唐代文学家元稹(779~831)有《织妇词》一诗,可以反映当时国家对“调”的需要:
织夫何太忙,蚕经三卧行欲老。
蚕神女圣早成丝, 今年丝税抽征早。
早征非是官人恶,去岁官家事戎索。
征人战苦束刀疮,主将勋高换罗幕。
缫丝织帛犹努力, 变缉撩机苦难织。
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嫁不得。
檐前袅袅游丝上,上有蜘蛛巧来往。
羡他虫豸解缘天,能向虚空织罗网。
——从中看出,因为征战的需要,官家对丝税的征收不仅提前,而且似乎加重,织妇必须“努力”才行,以致于东家的女儿都“为解挑纹嫁不得”。
征税以富国强兵,派役以修土木,薄赋以乐邦安民。唐代诗人张籍(约767~约830)的《西州》、《洛阳行》、《董公诗》倒是为租庸调的征免道出了堂堂正正的理由:
其《西州》诗谓:
羌胡据西州,近甸无边城。山东收税租,养我防塞兵。
胡骑来无时,居人常震惊。嗟我五陵间,农者罢耘耕。
边头多杀伤,士卒难全形。郡县发丁役,丈夫各征行。
生男不能养,惧身有姓名。良马不念秣,烈士不苟营。
所愿除国难,再逢天下平。
其《洛阳行》诗曰:
洛阳宫阙当中州,城上峨峨十二楼。翠华西去几时返,
枭巢乳鸟藏蛰燕。御门空锁五十年,税彼农夫修玉殿。
六街朝暮鼓冬冬,禁兵持戟守空宫。百官月月拜章表,
驿使相续长安道。上阳宫树黄复绿,野豺入苑食麋鹿。
陌上老翁双泪垂,共说武皇巡幸时。
《董公诗》谓:
谁主东诸侯,元臣陇西公。旌节居汴水,四方皆承风。
在朝四十年,天下诵其功。相我明天子,政成如太宗。
东方有艰难,公乃出临戎。单车入危城,慈惠安群凶。
公谓其党言,汝材甚骁雄。为我帐下士,出入卫我躬。
汝息为我子,汝亲我为翁。众皆相顾泣,无不和且恭。
其父教子义,其妻勉夫忠。不自以为资,奉上但颙颙.
公衣无文采,公食少肥浓。所忧在万人,人实我宁空。
轻刑宽其政,薄赋弛租庸。四郡三十城,不知岁饥凶。
天子临朝喜,元老留在东。今闻扬盛德,就安我大邦。
百辟贺明主,皇风恩赐重。朝廷有大事,就决其所从。
海内既无虞,君臣方肃雍。端居任僚属,宴语常从容。
翩翩者苍乌,来巢于林丛。甘瓜生场圃,一蒂实连中。
田有嘉谷陇,异亩穗亦同。贤人佐圣人,德与神明通。
感应我淳化,生瑞我地中。昔者此州人,但矜马与弓。
今公施德礼,自然威武崇。公其共百年,受禄将无穷。
3、 常贡之征
对药材和珍玩之物的需求,也是国家府库的一个常项。不同地区的特产,在税目上可以称为“常贡”。根据大唐的法令,这些常贡可以折以绢价并换算为相应的税收义务。即:“诸郡贡献皆尽当土手所出,准绢为价”、“亦折租赋,不征别科”。比如华阴郡的任务是“鹞子十联、乌鹘五联、伏苓三十八斤、细辛四斤、伏神三十八斤”,安东都护府则需要“贡献人参五斤,……”,各地的常贡各有罗列4。
晚唐诗人陆龟蒙七绝《新沙》就反映了这种常贡的征收情况:“渤澥声中涨小堤,官家知后海鸥知。蓬莱有路教人到,应补年年税紫芝。”其中便说了蓬莱那个地方每年要以交纳灵芝仙草作为赋税。
4、“两税”之变
唐朝中晚期,社会的动荡与土地的兼并使“租庸调法”的税基(户口户籍)受到严重破坏,“据丁征税”的原则越来越丧失了存在的基础。德宗寻中元年(公元780年),宰相杨炎提出了著名的“两税法”。“两税法”的显著特点在于,它改变了租税徭役据丁口征收,租税徭役多出自贫苦的劳动群众头上的作法,它以财产的多少为计税依据,不仅拓宽了征税的广度,增加了财政收入,而且由于按照纳税人负税能力大小征税,相对地使税收负担比较公平合理,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广大贫苦人民的税收负担,这对于解放生产力,促进当时社会经济的恢复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但是,好景不长,正税之外的加征使百姓苦不堪言。翰林学士刘允章曾言农民有“八苦”,其中就包括赋税繁多、官吏苛征和敲榨、替逃户承担税捐等。于是,“两税法”实施不久即告失败。
两税法由兴转衰的过程,在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的《重赋》诗中,有所反映,当得上一篇生动的税史实录。诗文如下:
厚地植桑麻,所要济生民;
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
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
国家定两税,本意在爱人。
厥初妨其淫,明敕内外臣;
税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论。
奈何岁月久,贪吏得因循;
浚我以求宠,敛索无冬春。
织绢未成匹,缫丝未盈斤;
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巡。
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
夜深烟不尽,霰雪白纷纷。
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
悲喘与寒气,并入鼻中辛。
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
缯帛如山积,丝絮如云屯。
号为羡馀物,随月献至尊;
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
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
——后人据此可以读出:劳动者在封建剥削制度下,“所要”、“所求”、仅仅是“济生民”,乃至“活一身”。“身外”之物,即生存必需以外之物,要贡奉君王。这充分暴露了在剥削制度下苛捐杂税的残酷性。在“两税法”实施初期,唐王朝为维护其严肃性,防止在执行过程中,擅自滥增税目税额,明令官吏不得在税法规定的范围之外,私自额外附加征收,否则作为枉法论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贪得无厌的封建官吏仍在两税定额之外敲诈勒索。许多官吏为了升官提位,在正税之外用“羡馀”的名义,向上级官吏直至皇帝进贡。沉重的苛捐杂税,就是这样使劳苦人民陷入了民不聊生的悲惨境地。
二、 古诗里的课税对象
按照一个单线条逻辑去推,诗歌和税收还是有着相当密切的关联关系的。农业生活和市场经济繁荣时,税源必大,而人们的生活相对和悦,文人们可以吟咏的方面也便越多。从这个意义上,从古代税收诗中,我们还能寻到许多关于“课税对象”的影子。
唐代的市场经济比较发达。许多农民弃农从商,并过上了比务农更好的生活。在张籍的两首诗《贾客乐》和《野老歌》中,我们就可以得到佐证。
《贾客乐》诗云:
金陵向西贾客多,船中生长乐风波。欲发移船近江口,
船头祭神各浇酒。停杯共说远行期,入蜀经蛮谁别离。
金多众中为上客,夜夜算缗眠独迟。秋江初月猩猩语,
孤帆夜发潇湘渚。水工持楫防暗滩,直过山边及前侣。
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农夫税多长辛苦,
弃业长为贩宝翁。
《野老歌》谓: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
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
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征之于农业的税多,这让一些农夫弃业贩宝。做了贾客可不得了,不仅“珠百斛”而且“长食肉”。这一方面讲商业的税负轻于农业,一方面也证明了当时市场经济的突起。
在城市的“坊市”制度把市场经济推向一个高度之后,农村里的“草市”也开始火起来。在这样的草市设立税收机构,既是这些草市规模日大的标志,也是官方承认这些不正规的草市的表现。王建的《汴路即事》一诗就写出了设在这草市上用于向来往商人征税的官方机构:
千里河烟直。草槐夹岸长。天涯同此路,人语各殊乡。草市迎江货,津桥税海商。回看故宫柳,憔悴不成行。5
完纳了皇粮国税便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这是和平时期的农民们不可抑止的田家之乐。宋人郭祥正《田家四时》写道:
田事今云休,官输亦已足。
刈禾既盈囷,采薪又盈屋。
牛羊各蕃衍,御冬多旨蓄。
何以介眉寿,甕中酒新熟。6
看来,并不是所有的税收诗都把税收贬得一无是处。看这篇,还有点羡慕这些富足而又知足的纳税人呢。
我们还可以从一份《黟县土地陈报歌谣》中得悉民国年间的一次“税源调查”的场景。歌谣全文曰:“各位民众听端详,土地陈报为哪桩。只因财穷地籍紊,整理土地救民殃。整理办法哪一种,省厅颁发有大纲。无粮土地不究往,粮少地多不罚洋。红契白契能陈报,亩少税多可减粮。减轻附额平负担,厘正经界免讼烦。确定产权有执照,代代儿孙保久长。大家争先来陈报,政府从优给奖赏。如若存心图破坏,执法以绳定难当。新政施行无限好,希各努力广传扬。”7
三、古诗里的负税心态
古代中国,生产力低下、农业生产成果不确定、人民生活缺乏保障。这样的税基环境与封建税收只取不予、偏于征课而疏于创造发展环境、只为满足一己之欲而不提供“公共产品”的掠夺性、不道德性特征相匹配,必然产生一些厌恶税收、抵触征敛的文化现象。一方面是积贫积弱,一方面是横征暴敛,这样的反差落实在诗人的笔下,税收的形象是可以想象的。
西方有一句民谚这样形容税收:“税收是我们走向文明社会的阶梯”。而在中国古代,这样的说法简直就没有一丝市场空间。在诗人眼里,税收在引领那些大人们走向贵族生活之前,已经先将纳税的人们带进了地狱。元代有诗曰:“前年鬻大女,去年卖小儿。皆因官税迫,非以饥所为”8,便记录了这种情绪。
我们几乎可以将古诗中以税收为主题的大部分作品命名为“厌税诗”。强烈的厌税情绪可以首先在《诗经》中的一些篇章中读到——
《硕鼠》中写道: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
三岁贯女,莫我肯德。
逝将去女,适彼乐国。
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
三岁贯女,莫我肯劳。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这首诗至少传递了二个方面的信息:一是强烈抗议不劳(或不对劳动进行积极投资)而获者,即“三岁贯女,莫我肯顾”;二是表现出纳税人原初的逃避税冲动:“逝将去女,适彼乐土”,即从高税区避向低税区,是他们的梦想。
《伐檀》中写道: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獾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鹑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诗中一句紧似一句地逼问:不稼不穑、不狩不猎的“君子”们啊,你们凭什么可以白吃白喝?
在后来描写“征夫怨”的诗中,我们隐约地感觉到了“租税”的影子:虽然纳足了租税可以代役、募役,可服兵役仍然成为农民们负担国家税课的基本形式:他们可以没钱,但男丁不可能无力吧。
请看杜甫的《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因为欠下了县官的租税,他们只好认命“被驱不异犬与鸡”,甚至落下个“古来白骨无人收”。
在苛重的租税制度下,织布的可能无衣蔽体,种地的可能食不果腹。用现代税收理论来解释,这便是一种严重侵蚀税本的“无道税收”。就是这样的场面,在古代诗人们的记述中随处可见。
白居易的《观刈麦》写道: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簟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馀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眼看那满眼金黄丰收在望,可那余粮只有公家的人才能独享。种地的人呢?只好“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细细思量,这是一幅何等揪心的画面啊。一个“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国度为什么几千年的发展还比不得西方工业国家的一二百年?我们不能不想想我们的税收体制是如何运作的吧?竭泽而渔,触目惊心!
漆侠《宋代经济史》写道:南宋租赋一直呈上升趋势,至中后期更是逐年猛增。据相关文献记载,如官租,淳熙六年(1179),平江府官田每亩收租1.6斗,到了淳祐十一年(1251),福建府义庄每亩收租高达6斗。私田亦然。南宋中叶,镇江地区每亩收租0.9石,到淳祐九年(1249),台州黄岩县每亩收租达2石。赋税也极繁重,南宋苛捐杂税的名目有七十多种,大大超越前代。
繁重的税赋状况在南宋末一些诗作中也有体现。江湖派诗人叶茵在其《顺适堂吟稿》甲集《田父吟》中写道:
老天应是念农夫,万顷黄云着地铺。
有谷未为儿女计,半偿私债半官租。
利登有一首《野农谣》:
惟闻是年秋,粒颗民不收。
上堂对妻子,炊多籴少饥号啾。
下堂见官吏,税多输少喧征求。
呼官视田吏视釜,官去掉头吏不顾。
内煎外迫两无计,列以饥躯受笞箠。
在这样的背景下,无论是劳动力还是土地,这些税本都受到了相当的破坏。一个王朝发展到这样自杀且杀人的恶劣境地,想不灭亡都难。
一个人口大国需要大量的粮食,一些重要的大仗打的也是军的富足与否,皇权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体现在对粮食的调拨上。这使得中国古代长达数千年的历史,都是一个以粮食供养温饱的历史。可从产税能力而言,农业的生产期长而利润率低,只靠农业要达成富国强兵谈何容易。非但如此,有限的粮食归之于国还是归之于民,都一直是一个大大地矛盾。正是在古代税收总是毫不客气地剥夺着农民们的口粮的千古常例下,一大批以“田家苦”为主题的诗歌也绵延了千年而不绝。可以说,一部封建社会税收史,实际上就是一部作为“衣食父母”的农民纳税人向历代王朝无偿“供奉”的历史。
唐人张籍的《促促词》写出了“家贫夫妇欢不足”的常情:
促促复促促,家贫夫妇欢不足。今年为人送租船,
去年捕鱼在江边。家中姑老子复小,自执吴绡输税钱。
家家桑麻满地黑,念君一身空努力。
愿教牛蹄团团羊角直,君身常在应不得。
他的《山头鹿》一诗道的出的“贫儿多租输不足”的无奈。
山头鹿,角芟芟,尾促促。贫儿多租输不足,
夫死未葬儿在狱。早日熬熬蒸野冈,禾黍不收无狱粮。
县家唯忧少军食,谁能令尔无死伤。
宋沂的《东海谣》注意到了因“县官索租”而造成的丁苦妻哭的惨况:
今年垅亩秔稻空,县官索租到疲癃。
丁男登山拾橡栗,妻孥含酸向人泣。9
元人唐元的《田家苦》揭示了农民“旧逋未了新逋积”的持续尴尬:
嘉禾洒洒沟塍间,
有如少壮矜容颜。
黄金散漫堆场圃,
几年无此逢秋雨。
东家打稻西家闻,
细听声中含太古。
问君如何是古声,
七月豳风始西土。
人言田家乐,我言田家苦。
春耕泥没膝,呼牛耳湿湿。
禾长费周防,露草凭茵席。
藜苋不充肠,憔悴见颜色。
林寒向夕烟火微,主家扣户征租急。
旧逋未了新逋积,倒甕倾罂无一粒。
田父拊膺向天啼,瑟瑟秋风吹四壁。10
元人胡祗遹《哀饥民》感伤于农民们面临“俗吏区区定时估”、“前催和籴后催粮”的穷困处境:
义仓虚名固无用,所费不赀无寸补。
天下常平几万间,公廩空厫走饥口。
千家一室粗储蓄,亦岂有余供贷举。
山家入山收橡实,不避林深遇熊虎。
平野村村食榆槐,寒滑那能辞肿吐。
树求叶实草寻根,男执斧斤妇筐筥。
不忧涌贵忧无籴,俗吏区区定时估。
一年凶荒遽如此,再岁何方逃死所。
牧民誰作父母官,尚惜一言申省府。
前催和籴后催粮,流殍遗民今几户。
迩来马牛皆半价,刍豆俱无难作主。11
王问《田家行》提出了一个封建社会下中国农民的经典情景——乐岁家家犹自苦:
田家场圃筑过畦,大儿当家小儿嬉。
刈稻上场隐茆屋,黄日下檐鸡啄粟。
人言亩收八斛余,官禀私租未及输。
乐岁家家犹自苦,今日江南不如古。12
清人李光地的《农民苦行》写出了他作为京官都了解的民间实情——“或逢繇役富者免,追胥仍向农家檛”:
四民最苦是农家,食无兼設衣无华。
遇歉已伤熟亦病,坐视大贾居贏邪。
不受公廛佃富室,场登早已來分瓜。
天行十八无盈数,私租岂肯毫厘差。
朝廷时有蠲优詔,农钱多不上官衙。
或逢繇役富者免,追胥仍向农家檛。
初春指亩贷升斗,桀强收息数倍赊。
年丰未足填债负,仳离荒岁又何嗟。
冲炎冒雨敢辞避,但恐乾溢及桑麻。
粒食之艰自古志,豳風缀景正而葩。
前代贤君识此意,治效輒得史臣夸。13
查慎行的《悯农诗》给予了“况逢水旱加,往往多颠连”的农民们以深切的同情:
豳风本王业,稼穡知艰难。
立政务明农,化理自古然。
我从田间來,疾苦粗能言。
请陈东南事,约略得其端。
初冬下菽麦,深沟及春前。
根株载培护,益使土力坚。
麦黄未及秋,晩蚕又催眠。
祈晴三四月,雨水翻連绵。
针水分稻秧,襏襫行耨田。
時方仰膏雨,杲杲恒當天。
炎威一熏灼,泥淖同熬煎。
委身沸汤中,辛苦少所便。
好风槐柳下,欲往不暂闲。
老稚亦靡宁,桔橰远吸川。
或防雾损花,又恐虫伤根。
半年垅亩畔,力竭心亦殚。
如此冀西成,食报理或存。
但令亩一钟,岁事幸告竣。
私租入富室,公税输县官。
所余尚无几,未足偿勤拳。
况逢水旱加,往往多颠连。14
四、 古诗里的税吏苛酷
中国古代社会经济长期停滞不前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被剥夺者丧失了劳动的积极性,而那些不劳而获的剥夺者却狐假虎威、不可一世。这些社会经济的破坏者中,有一种品劣位卑却又异常活跃的分子,叫作“吏”,学名“职役”,俗称“狗腿子”,即没有官员名份却能分得一碗公家饭的官差。做为国家统治系统的末梢,他们直接得自官府的利益最少,循规蹈矩的自觉性最差,搜刮百姓民脂民膏的积极性却最足。
苛政猛于虎。苛酷的税吏更是让纳税人(通过他们的代言诗人)恨之入骨。
唐代文学家皮日休(834至839~902以后)在其《橡媪叹》中借一个老太婆之口对苛租重赋、贪官狡吏进行了尖锐的讽刺。诗中写道: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
伛伛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
几嚗复几蒸,用作三冬粮。
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
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
如何一石馀,只作五斗量。
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
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
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
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
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
——那些狡吏就是这样明目张胆的滥用职权将百姓的税粮成倍加征,看着种粮的人饿着肚子拣食橡子充饥却心安理得!
北宋诗人文同的《丹渊集》中有一篇《织妇怨》,细致描写了织妇在里胥的督骂中日夜劳作的场景:
掷梭两手倦,踏茧双足趼。
三日不住织,一匹才可剪。
织处畏风日,剪时谨刀尺。
皆言边幅好,自爱经纬密。
昨朝持入库,何事监官怒?
大字雕印文,浓和油墨污。
父母抱归舍,抛向中门下;
相看各无语,泪迸若倾泻。
质钱解衣服,买丝添上轴;
不敢辄下机,连宵停火烛。
当须了租赋,岂暇恤襦袴?
前知寒切骨,甘心肩骭露。
里胥踞门限,叫骂嗔纳晚。
安得织归心,变作监官眼!
——稍稍有些良心的人都应该知道,纳税人是“吃财政饭”人们的衣食父母。税吏并不创造价值,本身也没有什么高贵之处,只是负有将税款解交官府的义务,可他们居然可以把义务换算成权力而如此居高临下、颐指气使、不可一世!让一个纳税人象奴隶一样的工作,这些财富的创造者们还有什么积极性可言?
元代陈铎有一首小令《沉醉东风》,刻画了里长在乡里弄权索贿、鱼肉人民的卑劣嘴脸:
小词讼三钟薄酒,大官司一个猪头。
催促欠税粮,剖判闲争斗,在乡权一股平收。
卖富差贫任自由,怕什么强甲首。
唐代诗人王梵志在其《贫穷田舍汉》中,描写了乡官里胥“打击抗税”的场面:
黄昏到家里,无米复无柴。
男女空饿肚,状似一食斋。
里正追庸调,村头共相催。
幞头巾子露,衫破肚皮开。
……
里正被脚蹴,村头被拳搓。
驱将见明府,打脊趁回来。
……
门前见债主,入户见贫妻。
舍漏儿啼苦,重重逢苦灾。
面对苛重的赋税,人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逃离。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其中的走投无路者少不得就要从流民转向盗贼甚至“暴民”。
唐代诗人王梵志表达了“逃户”们的身不由己:
贫穷实可怜,饥寒肚露地。
户役一概差,不办棒下死。
宁可出头坐,谁肯被鞭耻。
何为抛宅走,良由不得已。
南宋诗人乐雷发的《雪矶丛稿》卷五中有一首诗也写到了“逃户”:
租贴名犹在,何人纳税钱?
烧侵无主墓,地占没官田。
边国士戈满,蛮州瘴疠偏。
不知携老稚,何处就丰年。
唐代劳诗人杜荀鹤(846~904)的《山中寡妇》更是清楚地表达了逃户们的无奈: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
时挑野菜各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翻阅杜荀鹤的诗集,我们甚至可以读到他专门献于当局者劝其省徭役薄赋敛的《时世行》,其中的《乱后逢村叟》诗道:
经乱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伤魂。
因供寨木无桑柘,为著乡兵绝子孙。
还似平宁征赋税,未尝州县略安存。
至于鸡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独倚门。
他还有一首《题所居村舍》说及当时的藩镇割据:
家随兵尽屋空存,税额宁容减一分。
衣食旋营犹可过,赋输长急不堪闻。
蚕无夏织桑充寨,田废春耕犊劳军。
如此数州谁会得,杀民将尽更邀勋。
他的另外两首税收诗《伤硖石县病叟》和《田翁》则把同情的目光投向老农:
无子无孙一病翁,将何筋力事耕农。
官家不管蓬蒿地,须勒王租出此中。
白发星星筋力衰,种田犹自伴孙儿。
官苗若不平平纳,任是丰年也受饥。
古代中国纳税人的境遇竟是如此凄惨,难怪我们看不到诗人们对古代赋税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赞美了。
五、古诗里的抗税风潮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当纳税人忍无可忍的时候,他们也会毫不客气地选择铤而走险。
税负过重以致剥夺了农民们活命的本钱,经常是他们抗租抗粮的最基础的原因。下面一首描述一八四六年抗税风潮的歌谣便说出了这种不得不反的处境:
一朵乌云盖满天,一石仓米十四千。
文武官员原是强盗做,卖男卖女完不全。15
抗税并不只是针对人的暴力行动,最关键的要求还是要活下去。于是,抗税每每和抢米联系起来。下面这首描述一八四九年抗税暴动中抢米风潮的诗便写出了“抗”和“抢”的声势:
前村打锣后村鼓,丁男如狼妇如虎。
成群什佰声喧呼,踏破富家门下土。
东邻囤米一搜扫空,西邻积谷一顿罄。16
税负重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官吏们根本不对税源做清楚地调查而一味征全省的结果。当官员们的悠闲和百姓们的苦痛形成一种过于鲜明的对照时,抗税活动便不可避免。下面是一首描述一八五三年松江和太仓小刀会首领之一的周立春领导人民抗税的诗:
知县侬枕头垫垫高,百姓苦恼阿知道。
只有合会借债娘子讨,无没卖男卖女钱粮交。17
六、古诗里的赋税蠲免
不管是迫于纳税人抗租抗税的压力,还是因为统治者还存有体恤百姓的良心,或者是因为要体现盛世的隆宠,总之,古代一些王朝也时有蠲免赋税的善行,清朝的康乾二帝甚至有过大规模的蠲政。
不过在诗人们的笔下,似乎也很少买这种蠲政的账。因为免税的好处,时常因为并不能确实地落于百姓身上而走了过场。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新乐府·杜陵叟》一诗中描写了一个因税吏苛征而让皇帝“免税令”打了水漂的黑色幽默故事。该诗采用了语气极为强烈的反问句式,激愤之情溢于言表,税吏之恶跃然纸上!
该诗写道:
杜陵叟,杜陵居,岁种薄田一顷余。
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乾。
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
典桑卖地纳官租,明年衣食将何如?
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
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
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恻隐知人弊。
白麻纸上书德音,京畿尽放今年税。
昨日里胥方到门,手持尺牒榜乡村。
十家租税九家毕,虚受吾君蠲免恩。
非但这种蠲免只能“虚受”,相反,因良民早纳而欠逋得免,反而刺激了“顽梗之民”的侥幸心理。
清朝时期流行的《豁粮歌》反应的就是这种情况。其诗曰:
朝庭诏下如甘露,豁免闾阎旧租赋。
岂知未颁恩诏前,州县奏销未得延。
良善之民早完税,顽梗之民竟无畏。
年年抗粮藐官法,官暗挪移代其纳。
年年抗粮望恩典,日欠果然邀豁免。
旧粮催欠豁愈多,催科催科将奈何。18
注释:
1、 《孟子·滕文公章句上》中说:“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言私事。”赵歧在《孟子注》中说:“藉,借也,借民力而耕公田之谓也。”同时见于孔子所谓“藉田以力”、汉代儒生郑玄所谓“公田藉而不税”。
2、《七月》诗里的注解,见于陈明光先生所著《中国古代的纳税和应役》(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
3、参见孙翊刚《中国财政问题源流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19页。
4、见于杜佑《通典·食货典六·赋税下》。
5、、《全唐诗》卷11。
6、《青山集》,第5页。
7、《徽州文书》第1辑第4册《黟县八都燕川吴氏文书》,第458页。
8、孙翊刚、李渭清编《中国财政史参考资料》,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423页。
9、顾漠《草堂雅集》卷八,第24页。
1、《筠轩集》卷24页。
11、《紫山大全集》卷四,第24页。
12、《敬业堂诗集》卷五,第4页。
13、《榕敬集》卷三十五,第22页。
14、《日知录》卷四,第24页。
15、程英编《中国近代帝反封建历史歌谣选》,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57—58页。
16、董蔡时《太平天国在苏州》,第19页。
17、方诗铭《上海小刀会起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27页。
18、转引自赵恒主编《税收百家史话》,陕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26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