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的诸般颜色：《税收百家史话》读后
李胜良
原来古往今来的各种税收观念以及由这些观念支配下的行为都是被着了不同颜色的！这是我读了《税收百家史话》（赵恒主编、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后的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
不同知识背景、人生遭际、角色身份、阶级立场、社会地位、敬业素养、身心状态、技术情势、道德情致、巅峰体验下的人们观税、论税、治税，总会带上沉重、严格、分明的时代烙印、个性色彩和智慧局限，这也使得他们的税收观念可以相对分明地划分出不同的颜色来。
税收观念的诸般颜色，通过《税收百家史话》这部通俗版的税收“百家讲坛”鲜明地呈现出来，在“通俗的语言、简练的笔触”中给人以五湖四海五彩缤纷五颜六色五花八门五方杂处五味杂陈的陶冶和洗礼，很是突显了税收文化可通俗、宜普及、适品味、耐琢磨和引好感等延伸特征。在阅读《税收百家史话》的过程中咀嚼、品评这些不同色泽的税收观念，也便成为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一、寡人治税：税收史上颇为耀眼的观念是黄色的。那么多贵为帝王的人亲自思考甚至主理赋税事务，让这国脉所系的税收事务陡然呈现出“一把手工程”的特别之处。与末世君王们既是天性也属无奈的横征暴敛、诛求无已相比，诸多开国或盛世帝王往往在税收上表现出不同凡响的气度和智慧。如刘邦的裁兵归农、与民休息及其对陆贾“稀力役而省贡献”建议的采纳，为文景之治奠定了基础；曹操强调在田租户调之外“他不得擅兴发”以及在河北地区的蠲免令，大大地稳定了人心；李世民在“国以民为本”的理念支配下对“令省徭役，不夺民时”、“薄赋敛，轻租税”的贯彻，拉开了贞观之治的序幕；赵匡胤通过“稍夺其权、制其钱粮、收其精兵”和“以宽大养士人之正气”的两手抓、两手硬的收支逻辑，开辟了有宋一代虽文弱但繁荣的王朝局面；朱元璋借助“通商税、省浮费、薄税敛”的九字宪法和“不病民以利官，必生财以阜民”的路径，很好地趋近了其“安民增赋”的治国理想；康熙为贯彻其“兴农足民”的理念而承诺的“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以及他在节俭、勤政方面的以身作则，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解释一个“化外”民族何以统治华夏近三百年这一历史谜题。
二、书生论税：税收史上特具人文色彩的观念是看似灰色的——所谓“理论是灰色的”。自古及今，文人们对税收的置喙不绝于耳——虽然大多是空灵之论，却也不时会有灼见熠熠发光。如傅玄的“至平、积俭、有常”三原则就颇有理论先启价值；苏绰的“斟酌得所，则政和而民悦”的思想很是暗合今天的“和谐”理念；陆贽主张制税以“裕民”是民本哲学在治税领域的体现；欧阳修的“与商共利”说则无疑是融洽征纳关系的先进思维。
二、名臣治税：税收史上至为引人注目的观念是青色的——所谓“生命之树常青”。是那些经常被当时或后世争议为“聚敛”甚至“头会箕敛”的理财名家，为税收思想史蓄积了一份份高贵典雅的珍藏。如管仲、商鞅、刘晏、杨炎、王安石、耶律楚材、张居正，无一不是顶着被争议、被歧视甚至被排挤的压力而完成其税收创举的。管子以“相地而衰征”等积极策略导向“田畴垦而国邑实”的目标，并扶佐齐桓公终成春秋首霸；商鞅的“奖励耕战”促成了秦国的“国富民强天下无敌”；刘晏通过对漕运、盐法、常平法的改革，机变地达成了“富其国而不劳于民”的目标；杨炎创制“两税法”，将轻重之权收归朝廷，大大延长了唐代的国祚；王安石高举“为天下理财”大旗进行诸项涉税改革，致力于“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不失为一位令人敬佩的政治家；耶律楚材对土地和人民的赋税价值的解释，消弥了蒙古人要化中原为牧场的短见，而他对元朝税制体系的建立更是有拓荒之功；张居正践行“一条鞭法”，为其“物力不屈，民力不困”的治国理想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披览税收前贤的丰功，后人理应生出由衷的敬意。
四、商人治税：税收史上极具技术理性的观念是紫色的。商人们所独具的那种理财慧眼，以及他们对交换、赢利、商机、取舍等的特殊感觉，使得他们在治理税收方面总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天赋。如洛阳商人家庭出身的桑弘羊以盐铁专营、均输、平准等超绝智慧达成“民不益赋而国用饶”的作法，就极富政治创意。而后来的周学熙，更是在深切体会工商业者苦衷的立场下倡行“良税”以融洽税收征纳关系。宋代及晚清特别盛行的重商主义税收理念中，与桑、周的治税逻辑不谋而合。如范仲淹主张“厚农桑而通商贾”以求“使天下之财，通行无滞”，而严复则力主“征子不征母”与“赋出于有余”，都是在税收方面情商与智商兼具的达人之论。
五、义军冶税：税收史上贴切民生且真正以民为本的理念是红色的。轻税、惜民、“劫富济贫”的理财逻辑，是历代起义军（包括共产党人）的专利。在《税收百家史话》里，我们可以读到告示“三年免征”的李自成、以“圣库”理想力行“无税”理念的洪秀全、以“只食鸡卵，毋食鸡雏”理念设计“地价税”的孙中山，还可以读到中国共产党人在其创业过程中对税收的思考：从毛泽东对“公私兼顾”、“大生产运动”的关注，到邓小平对“外资企业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五要用来交税”的强调，从陈云在税收上给私人工商业“油水”以促进经济繁荣到顾准推行“自报实缴”、税收专管，“从群众中来”的共产党人用“到群众中去”的爱民姿态，诠释了税收“仁政”在红色环境下的具体的、人道的、富于互利感觉和民主意味的内涵。
六、洋人冶税：税收史上最具异域风情的理念是金色的。由洋员把持的海关总税务司成立后，如赫德、安格联、马士等人把西方的文官体系和科学管理移植到中国海关，并通过关税管理大大地促进了中国经济、税收的进化。尤其是赫德，能够在中国税收舞台出演达四十八年之久，且同时获得中英两国的官爵封赏，是极其难能可贵的。
七、军人治税：税收史上很有阳刚气度的观念是白色的。回眸历史，税收的主体在和平之世无疑是政府，可在乱世中则几乎都是军人。军人治税的急功近利性成就了他们在治税方面的或明断、果断，或独断、武断。正面意义上，赵奢是一个典型。他敢于用斩杀平原君家臣的方式贯彻他的依法治税理念。负面意义上，雷以諴是一个样本。为了给荡平太平天国提供持续的饷源，他“发明”了后来被千夫所指的厘金。一副白脸，铁面无私，便是军人治税的典型POSS。
八、太监理税：税收史上最为变态的理念是黑色的。无论是主理朝政还是主持税政，由心理变态、不学无术的太监来操作，都不免会给历史涂上许多肮脏龌龊的东西。明万历所遣的孙隆、陈奉、马堂等税监、矿使，打着为皇家聚财的旗号为自己牟利，生生地把大明江山给撼了一个地动山摇，其税收理念无疑是无耻下流的。
以上的诸色税收理念中，并不都是积极向上的。正视税收史上的恶人恶事才是辩证的立场。《税收百家史话》能够博采百家、兼收并蓄，是很难得的冶史姿态。
在取材方面，《税收百家史话》体现出宽厚的包容性，所列百家涉及了相当广泛的领域。但也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遗憾，那就是对近代以来的涉税人物选取较少，比如创议厘金的钱江、推行厘金的雷以諴，比如对中国税收史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外籍税官”赫德、马士等，比如清末民初的唐绍仪、张謇，比如建国前后的崔敬伯、黄仁宇等，都没有选入。不过，《税收百家史话》更重宣传价值而非学术探讨，作如此更贴近大众的布局安排也是合乎“加强税务文化建设和面向社会普及税收知识”的初衷的。
从异质化的角度切入，鲜明、别致、雅俗共赏地揭示历史上五光十色的税收观念，是《税收百家史话》一个颇具个性的文本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