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昨晚我又梦见了你。你还是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春秋衫,两个辫子细细的,声音也细细的。你说:“我也选罗村中学吧,这样就可以和云霞在一起。”桢,大学同窗数载,直到听到这句话我才知道,我在内向的你心里有着这样的份量。
桢,我现在在博客上发思念你的帖子。我到处找红楼梦的剧照和插曲,我想做一个漂亮的音乐贴图。可是,桢,你并不知道什么叫博客。你离开的时候我们还没见过家庭电脑,更没听说过互联网。如果网络能够连接天堂该多好,那么我们就可以得到你的消息了。
桢,《葬花吟》的曲调环绕着我,使我的心情一直浸泡在忧伤中。还记得87年冬季在大学宿舍里的那次抽签吗?八个二十岁的女孩把红楼梦里十二金钗的名字写在字条上,然后按年龄大小来抽签。这是我们每晚卧谈会的小游戏之一。作为大姐的你第一个抽,相貌平平、从不引人注目的你竟然抽到了林黛玉。在你突然失踪后,我们再想起那次抽签,感觉那就像是一个谶语。谁也没有注意到你原来是那么的多愁善感,你竟会在暑假两个月里把自己关在家中,用毛笔抄写《红楼梦》里的所有诗词。那厚厚的一本蝇头小楷到底有多重的份量,也许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只要一想起你,我就会想起你离去的那个夏季。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把自己沉浸在“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意境里,你的心里究竟有多深的伤?
桢,一想到你,我就会想起你在挑选分配指标时说的那句话:“我也选罗村中学吧,这样就可以和云霞在一起。”上课从不发言、似乎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也从不加入任何社团的你好像只与我聊得多些。而我却没有注意这点,因为我有太多的朋友,也因为你实在是一个不起眼的同学。你静静地坐在宿舍里,常被我们忽略不计。
到面临毕业分配,我们这群省城长大的骄气女孩突然遭受了命运重重的打击。因为那一年的某个全国性重大事件,省教育厅按上级指示,所有大学生分下基层。面对墙上贴着的分配指标,我们全都茫然不知所措。八十年代的农村中学的模样,我们连想象都不知从何想起。我转身迟疑地看着母亲,她是当时到场的少数几个家长之一。母亲连看都不看一眼,说:“随便挑吧,反正都一样。”我选了罗村中学仅仅因为它和我父母的单位在一个方向。然后,我就听到了你说的那句话。
桢,我常问自己,如果我真的和你一起呆在那个罗村中学,你是否不会那么孤独?你是否也就不会消失?可是,我没有。我只去了一次,和你一起去交分配表。母亲说:“叫你好好读书你不听,如果考上重点大学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去农村也好,锻炼一下你。”到了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后,我们走了二十分钟,终于在一片田野里发现了这个中学。在别人的指点下,我们绕过那排据说是教学楼的平房,找到了在菜地忙碌的校长。慈祥的校长叹了一口气,对我们说:“能想办法尽量想吧,你们在这儿要吃苦的。”回家的路上,你一直忐忑不安:“如果错过了交表期限怎么办?”那时候,国家分配是唯一的工作机会,失业是无法承受的灾难。
桢,不知道那天你回到家是如何对父母提起的?在以后我们若干次的见面中,你总是微笑着说:“他们在找人,好像我爸爸的一个朋友认识……”。但是,你一直在那儿工作了两年,直到你选择离开所有的一切。而我一回到家,就对着父母关切的目光委屈地叫嚷着:“我不去那个地方工作!那排教学楼看着像要倒一样。老师的宿舍是茅草屋,吓死人!”第二天,父母让我去了苏杭旅游。半个月后回来,父亲递给我某高校附中的报到通知书,并语重心长地再次教育了我一番。
现在,当我在给你写着这封信时,回想着后来十几年人生的得与失、伤与痛,我真的不能原谅自己在上班后对你的忽视。崭新的校园、让人羡慕的工作,父母工作的大院就在学校对面。上下班坐着父母单位的车来回跑,就连中午吃饭都享受他们的食堂。我根本没有再把你想起,因为新的生活让我目不暇接、充满快乐。
桢,在若干年后,我也失去了这一切,是主动地放弃。一个人筋疲力尽地徘徊在深圳街头,敲响一家家公司的大门求一份职业。在深圳郊外的一个小厂,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躺在潮湿的集体宿舍里,桢,我才深深地体会到你的孤独和失落。可是,我已经没有了弥补的机会。这些年里,我常想:你如果再等两年多好。你走后两年不到,一个伟人的第二次南巡掀起了中国特区经济发展的奇迹。如果你还在,如果你也愿意和我一样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如果……。桢,我多希望这些“如果”能是真的啊。
桢,你在离开的前一天还来了我家,你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每次见面都是我在向你说着我的工作、我新交往的朋友,而你,似乎永远都是一成不变。你没有男友,从我们认识你到最后,你都不曾拥有过一个爱你的男孩。至于你是否爱过谁,我们谁也不知道,因为你从来都不谈自己。在你离去后,在我们陪着你母亲的日子里,我们才知道你得了肾结石,你所在学校的那些教师对你不好,因为你是唯一的大学生,是三个公办教师之一。直到那时,我们才了解你两年来的苦闷。现在每次想起你,我们就会想起一个特殊的年代一批特殊的学子。你用生命把自己变成了让我们缅怀那个年代的墓碑。
桢,你是如此的平淡,如此不引人注目,在大学那个校花、系花云集的英语系宿舍里,你真的像一个背景一样,安安静静、默默无闻。然而,你的心里又是如此的唯美。你写着多么漂亮的一手毛笔字,你对古诗词的喜爱到了极致。而你细细的声音,我们在某一天你突然被老师点名朗读课文时,发现它竟是如此的柔美。你的美,无声无息,在我们的回忆中散发着幽香。就连离去,你都是这么安然,没落下一点痕迹。你折好了阳台上收下来的衣服,然后,对母亲说:“我到楼下寄封信。”从此,再也没有了消息。
桢,很多人认为你的离去是一种残忍,使得所有的亲人到处找你,留给他们的是无尽的思念和永远的伤痛。可我能理解你,就像你一遍遍抄录的《葬花吟》所说的: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你绝尘而去,才留下了你全部的青春和美丽。在人生的长途中,我们对逝去的人总是想到他们最后的模样,而唯有想到你是栩栩如生的,仿佛就在眼前。谈到你,同学们总是有着无尽的想象。也许,你在一个深山里出家,寂静地度过余生;也许,你在一个偏远的地方,做着一个淡然的小妇人。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愿意相信天堂,相信你在那儿所有的幸福。
桢,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许多的坎坷和波折。玉的丈夫突然逝去,他的公司留下的是一笔债务,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坚强地支撑着。菲在婚姻失败后得了绝症,但她奇迹般地挺了下来,而且身体状态越来越好。我在广东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的家、有了舒适稳定的工作、有了新的朋友圈。而这一切,我没再靠父母,靠的全是我自己。
桢,有时候我会想:这个新的时代你没有看到,人生的许多的滋味你没有尝过,你会遗憾吗?但是,有时候我又会想:在所有的同学里,唯有你只有过两年的伤痛。而我们,是一生的风波。无法预料的未来对你已经不存在,对我们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感觉很累很累的时候,我也会想活着的意义在哪里,仅仅是为了对得起父母所给生命吗?但我不会选择离开,我对这个俗世有着太多的不舍。
桢,你在天堂还好吗?那儿是否只有快乐?我没有黛玉的心窍,也不可能完全体会你的感受。我只是真诚地认为你的选择是最适合你的,你这样安排自己的生命必定是你认为最好的。我唯愿在每次想起你的时候,为你默默地祷告,祝福你所拥有的天堂。桢,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