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少文物可以推倒
重来?
——不要拿发展和我说事
上周在太原,著名作家王东满请我的一个朋友吃饭,我陪着。20年前,王东满在太行山深处的麻田拍摄了故事片《点燃朝霞的人》,所以他不自觉地把话题引到了麻田。我的朋友说,再去麻田,麻田的面貌让人可惜。王东满说:“不是可惜,是让人可恶!”
王东满大意是说,20年前的麻田民风淳朴,风光旖旎,河清山秀,美不胜收。去年他带着一群书画家又上了一次太行山,在县里丢了画的事就算了,麻田是没法再去了,全变了。该有的没有了,不该有的全有了。我的另一个朋友说:“麻田完了。”
回到北京和麻田的熟人通电话,他们说,最近来了几拨外地美术学院的画山水的学生,他们的老师曾经带着学生来过麻田多次,但是,这次老师来了之后表示,以后是不用再来麻田了,他们心目中的麻田已经不存在了。
麻田哪里去了?
一、“发展”不一定就是个好词
反感我的人总是说:“不能为了一些酸文人的审美,不让当地发展吧?”
我先不说“审美”与“发展”哪个重要的问题,反感我的人一定把“发展”当成了与“进步”一样的宝贝词汇。可是,事实上,“发展”什么时候就成了个好词汇了呢?
一个人身上有了癌病变,家人和医生是希望这病发展呢还是不发展?
一个人或一个组织的行为出现了错误的苗头,与其利益关系重大的旁观者是希望这苗头发展呢还是不发展?“再这样发展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在这样一句经常听到的话里面,“发展”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所以,不问发展什么、怎么发展,片面强调“发展”,恰恰是最要不得的思路。
发展,就像岁月的流淌、四季的变化,怎么可以阻拦呢?地球之大,每时每刻都有人有新的思路,在向环境、在向政策进行索取,求得个人生活质量的提升。
发展有什么重要?就好比我问你“凉风”和“取暖”哪个重要一样,关键要看环境。夏天,我们要“凉风”,冬天我们要“取暖”。人的意志总是和大环境采取适度的背离,才能显示出“和谐”。大环境是一天天在降温,你不准备“取暖”而是继续强调“凉风”的重要性,真的有一天大降温,你是不是就感冒了?
“发展”已经叫过了头,“招商引资”“上项目”“开发”已经出现了生态不能承受之重的环境问题,有识之士已经在酝酿“和谐发展观”:人与人的和谐,人与土地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所以,这样的大背景下的“发展”就不是“引资”与“占耕地”“上项目”。太行山深处虽然“发展经济”晚了,但是“和谐社会”还在前列呢!因为我们民风淳朴,文化生态好。可是我们在最该发展的时候没有条件发展,今天又在最该和谐的时候又因为片面强调发展而折腾掉了和谐的基础,岂不是鸡飞蛋打两头空?
现实是什么样的?过去是去介休、走阳泉感到污染严重。后来回桐峪教书,路过堡则心情就很矛盾,一方面是他们发展得好,经济状况好,同时凭直感是生活在那里很无奈,当时的污染就已经很严重了,这是1990年。前几年听说温城没有了水,居民生活用水要靠石匣水库的水。
上周回了一躺太行山,从县城到粟城,经过故驿,翻桥上岭到桐峪。唉,想起的只有“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句子。杜甫说“国破山河在”,现在国不破,山河破了。公路边上被挖掉的山比比皆是,采石炼铁。30年前清漳河是有鱼儿游弋的,20年前山体基本是完整的。一发展,收入多了,污染多了,下岗职工多了,偷盗现象也多了,掠夺资源的现象严重了,为了资源引发的腐败问题也深化了!
如果我们的生产工艺达不到有效处理废气废水废渣,目前条件下开发矿山的负效益大于正效益,我们是不是不着急开发为好?眼下的经济指标上去了,可是生活在这里的人民生活质量是不是下降了呢?他们可以到城里买得起房子,但是乡村的田园风光不再了呢?
我在那里生活了四年的宁静的桐峪,今天和十年前的堡则没有什么两样。河滩是废弃的不可再利用的沙子,空中是浓浓的烟雾。假设这些烟雾中没有有害物质,但是青山不再。从桐峪经堡则回县城,一路上举目皆不见绿色,所有的树都让过往的拉煤车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黑!
“审美”与“发展”哪个重要?当然是“审美”重要。审美就是求得色彩的和谐,从而达到心理的和谐。现在强调建立和谐社会,是许多人的人心不和谐造成的。假如每个人的人心都是和谐的,还会有整个社会的不和谐?
心理怎么和谐?一个是生活的社会环境要和谐,一个是生存的自然环境要和谐。没有腐败,得到很好的教育,医疗安全有保障,他的居住环境又能够使他心情舒畅。整个太行山是一幅画的话,而不是片面强调了黑色的发展,使绿色遭到破坏。山不再青,水不再绿,天不再蓝,土地不再辽阔和肥沃,心情怎么可以仅仅因为收入的提高而变得澄明呢?
苏州园林是和谐的审美,要是钱那么重要,园林主何苦修造园林?可见,“发展经济”固然重要,但是“审美”才是人生的境界与归宿。
二、政客意识与农民意识合流最可怕
我一说保护石头古巷人们就觉得这是我一个人的一相情愿。能用木头的不用石头,能用石头的不用水泥,能用水泥的不用涂料。这大约是国际通行的建造原则,意思是对自然的干扰程度越小越好。木材能再生,而采石破坏山体。水泥也本色,涂料则破坏了自然的美。
左权县城不用说了吧?把有近百年历史的洋楼涂了新。羊角的街换掉了老石头铺上了新石头,那座最最可爱的戏台被重新涂抹。高欢云洞被涂料粉刷一遍。
前不久已经知道上武村颇有些年头的过街楼推倒重修了,这次回去到桐峪西街顶端原来桐峪小学旧址,1941年7月7日至8月15日,晋冀鲁豫边区临时参议会在这里召开,彭德怀、罗瑞卿、薄一波、杨秀峰、李雪峰等老一代革命家参加了这个盛会。而今一看,心里一惊,全是新的,旧的砖石并用的建筑全部推掉了,现在是一律的新蓝砖盖了起来。虽然是在原址上,但是太新,太雕琢了,从1941年来的风韵一丝不留。记得这里曾有一块县级文物单位的牌子,但是一找资料,说是2003年成了市级(晋中市)文物保护单位,可既然是文物,怎么说重修就重修了呢?对待文物怎么不按照文物的有关规定?如果可以推倒重建的话,那还叫什么文物?“文物”的可贵就在它包含的“历史文化信息”。兵马俑砸碎重新做一个还是兵马俑吗?具备不可复制性才算文物。
许多年前从左权县跑到北京的一位老先生主持改造琉璃厂。谷牧先给他一个负责施工的,叫李瑞环。不久李瑞环提拔了。接着来的是张百发,不久也提拔了。即使这样琉璃厂还是彻底地改造完了,著名作家吴祖光在报纸上发表了一个文章,说这样割断历史的改造是不对的。这位老先生很不以为然,一次,他和我说:“旧的成了新的,还不好?”
老先生是我景仰的老乡,但这句话却是典型的农民的思想。这次到桐峪,看到在207国道边上,建起了一座门楼,仿欧造型,浅黄色涂料粉刷,好像到了一个小型游乐园的门前。桐峪也是一个古镇,独特的地理位置孕育了这里独特的风情,原来的老街道都是很讲究造型的,我自己有多组关于桐峪老街的照片。虽然在大山深处,但桐峪人文化修养也较周边村落为高。我在那里的时候,老井、古树、石板街道,很有质感。但是现在这里的审美在“与时惧退”,是不是有一个华西村,我们就有了榜样?我在电视上看见过华西的民居,实在不敢恭维。远远望去,色彩像小朋友堆积的漂亮积木。而造型没有层次,没有起伏。常在这里居住,“审美”难道不会有疲劳?
华西村就是富裕了的农民的建筑,而苏州园林是中国文化的精髓。从苏州园林到华西村,中国人的审美是不是在“与时惧退”了呢?就像欣赏下半身写作不要积累,而欣赏《九歌》《离骚》要情怀一样。也像欣赏漂亮的挂历不难,欣赏《清明上河图》不易一样。

华西村全景,有没有审美疲劳感?
苏州园林一景,回廊,树木,水
华西村村民家庭内景,像不像宾馆?
苏州园林是不是更和谐?
华西村村民住宅外景,是中国人的审美吗?
苏州园林一处小门,是否更安逸与蕴藉?
华西村的外墙都是瓷砖,这就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审美
苏州园林和美是深层次的
我一说石板路,大家都觉得这是落后的。但是,这正是我们先民的建造工艺与审美水平啊!我们部分保留一些先民的记忆怎么就成了酸文人的趣味了呢?现在新添上去的有哪样是左权人自己发明创造的?我们不是在不断地一件一件地克隆外地的垃圾建筑吗?上武村的过街楼再不好,上武人可以自豪地说:“我的祖先从这里走过!”而新盖的好在哪里?多年之后我们的后人一样把它推倒重来,我们是不是会有点惋惜?作为旅游景点的“老井村”也取掉路上石板铺了水泥,看水泥何苦跑到石玉峧?村村通水泥路固然是一件为人民着想的工程,但是,通进村里的时候,我们是不是留一些历史的印记,不要把所有的石板路都当做落后给铲除掉了,因为它是那一个并不遥远的时代的文明。正像有了键盘乐器(钢琴、电子琴)以后,青铜编钟更加可以传播古人的冥想一样,一套编钟的价值在几十台、数万台电子琴之上。
“昆曲”是世界遗产,因为“昆曲”坚持的是不变。“昆曲”艺术家最神往的境界是回到“明朝初年中国人的审美”。他们就是用这样的一种看似不可能的固执,完成着一个使命,传承着中国文化的品位。
左权小花戏年年煞费苦心地创新,但是,真正能流传下来的,还是那几个在解放前就已经成型的作品。《开花调》的原始素材是皇甫束玉在20世纪40年代就已经创作出来的《四季生产》。创新的小花戏除了《开花调》还有哪几个作品可以长演不衰?
但是昆曲《牡丹亭》一演数百年。
有人会说昆曲和小花戏没有可比性。是的,昆曲是文人艺术,小花戏是民间艺术。但是,如果小花戏仅仅是民间艺术也便好了,关键是小花戏作品往往成了政客和农民勾结的产物,歌颂政策,图解新闻,随风倒,地方小文人创作一个新节目,基本就演一个正月,说的更具体点,也就元宵节前后五六天。这难道就是民间艺术小花戏的魅力?
麻田人无意中成了毁掉麻田的同谋。因为作为农民兄弟,他们向往着“新”向往着“高”向往着“大”向往着“瓷砖墙面”,向往着现代化。这种农民集体意识需要引导,而引导他们的人倘若没有文化只要眼前政绩的话,整个的麻田山水就成了变形的小花戏,越扭越像一堆垃圾。
三、我不想说话是因为说也没用
反感我的人又会说:“你说的问题到处都是,为什么左权的事抓住不放?”所以这也是我不再想说的理由。这是整个社会的通病,并且各地的决策者有各地决策者的难言之隐。升官路他要想而我不用想,政绩工程他不做就没有人替他做。所以,站在执政者的立场上,他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不想再说话的理由最主要的是,我说了又怎么样呢?今年夏天以来,以“发展”的名义开工的“麻田八路军总部广场”项目引起全国关注后,一位省里领导批评当地政府后还认为:当时如果手续全了,就是一百个人反对也没有用。而当地政府,却没有遵循这一基本原则。
看到这个报道后,我悲从中来,觉得底层的老百姓实在没有什么指望。农民们说这个项目的出发点就错了,而上级领导只是认为程序上错了。
坚持真理的人被孤立了,违法乱纪的人继续逍遥着。只要进了官场就会找到保护伞,而只有农民利益没有人保护。
张小宝好久不给我来电话,他说给我电话就给我麻烦。但是最近他在电话里说,北京几家图书馆联合组团到麻田张小宝家中调查他的个人家庭图书馆情况。因为从北京来的人,他就事先向镇里、县里有关部门进行了汇报。但是没有一个中层领导哪怕是中下级领导敢来。有人过后打电话给他说:“现在这样的形势下,我怎么能够大张旗鼓地支持你呢?”
张小宝说“红色旅游占地”是一件事,图书馆建设是一件事。“红色旅游占地”是非先不说,今天我们说说图书馆建设。但是,因人废言,你只要说了一句让领导不满的话,你的所有话都不用再说了,说也没有人听你。
但是我觉得张小宝实在是幸运的,今天我在网上看到,重庆公务员秦中飞8月15日中午用20分钟时间填了《沁园春·彭水》:“马儿跑远,伟哥滋阴,华仔脓胞。看今日彭水,满眼瘴气,官民冲突,不可开交。城建打人,公安辱尸,竟向百姓放空炮。更哪堪,痛移民难移,徒增苦恼。 官场月黑风高,抓人权财权有绝招。叹白云中学,空中楼阁,生源痛失,老师外跑。虎口宾馆,竟落虎口,留得沙沱彩虹桥。俱往矣,当痛定思痛,不要骚搞。”
就是一首用手机短信方式传播的针砭时弊的打油诗,作者秦中飞被当地司法部门关押了29天。不过重庆人就是雷厉风行,有错就改。彭水县检察院主动提出申请国家赔偿问题,按照国家赔偿法的规定,秦中飞于日前拿到2125.7元的国家赔偿金。
“当痛定思痛,不要骚搞”,张小宝类似的话喊过了多少遍!他个人的损失有多大!他的路还有多长!山河破碎了,我们的良知也飘零了吗?
15:52 200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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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一些地方经济建设中的违法违规问题日趋严重。更为恶劣的是,在大多数违法违规事件中,一些本该负起监管责任的地方政府却成了违法主体。某些地方政府欺上瞒下、花样翻新的违法行为,让中央的宏观调控遭遇重重阻碍。
针对这种不良现象和苗头,中央出台了一系列严而又严的规定。然而,仍有一些地方政府我行我素,置若罔闻。最近,中央对内蒙古新丰电厂项目违规建设、河南郑州市违法批准征收占用土地建设龙子湖高校园区问题进行了严肃处理,彰显了中央维护宏观调控的权威性、确保政令畅通的坚定决心。同时,也给那些有令不行、有禁不止的地方官员敲响了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