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他们的大儿子y,戴着“全县文科状元”的桂冠,踏进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学的校门。据说那是国家培养外交翻译官的摇篮。
当时,这件事轰动了偏僻的小镇。邻里乡亲都说他们的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将来准能跟着儿子出去看世界、享清福了。听了这些话,他们俩脸上笑吟吟的,心里甜滋滋的。
儿子上大学,得靠家里大把大把的钞票作支撑。显然,哥当民办教师的微薄薪金,嫂子养猪婆、卖猪崽所得的零星收入,远远不够y的在校开销。他们不好意思再向亲朋好友借钱了。于是俩人合计来合计去,决定在小镇上炸油条、做豆浆卖。
那是一件很苦很累的活儿。春、夏、秋倒好些,最难熬的是冬天。那个季节,刺骨的北风夹带着旷野里的寒气,从破旧的门窗和裂开的土墙缝隙间钻进来,屋子里仿佛成了一座冰窟。鸡啼三遍,他们便要从那刚刚睡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瑟缩着洗净那座冰冷的石磨,尔后,她用调羹往磨眼里添着泡胀了的黄豆,他用砻勾不停地推动着旋转的石磨。“咕噜——咕噜”,白白嫩嫩的浆,从磨盘四周缓缓地淌下来,像是峭壁上重重叠叠垂挂着的冰凌。当他们的双手冷得实在麻木生痛的时候,便稍稍歇一会儿,在火笼上烤一烤,取取暖。
浆磨好了,嫂子忙着生火烧水,哥忙着冲浆、滤渣、煮浆。豆浆煮熟了,她一勺一勺地舀到一只好大的钢筋锅里,放在生着木炭火的泥炉上热着;他则低头弯腰站在案板前,反复揉搓着那块冰冷冰冷的大面团。做完了这些,天就蒙蒙亮了。于是,他们又一趟一趟地将做买卖的东西,搬到半里路远的桥头边。那里过往的汽车和行人多,油条豆浆卖得快一些。
记得是y读大二的那年腊月,我回故乡去探望父亲。我在他们卖油条豆浆的地方见到他们。那天早晨的气温已到零度,身旁的小河里冒着腾腾的雾气,脚下的地面上铺着皑皑的寒霜。望着他们憔悴的脸容和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我怜悯地对哥说,你们这么千辛万苦地赚钱供y上大学,他会非常感动的。
哥苦笑了一下,说:“他会感动啊?不会的。唉——,他还倒过来埋怨我们哩!等下回家去,我拿封信给你看。”
那封信,是y写给他的父母的。信上说:“……每当我看见别的同学吃得好,穿得好,能进歌舞厅唱歌、跳舞,能带女朋友出去游山玩水,我就觉得自己十分寒酸,十分低微。我常想: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呢?我为什么会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里呢?……”
看完y的信,我的心里沉甸甸的,继而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几天后,我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告诉他的父母的辛苦之状,告诉他贫穷人家的孩子应当怎样对待学习和生活。结果,那信如石沉大海,渺无回音。
哥、嫂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对于儿女的过错,总是怀着无限的宽容。他们以为只要多寄些钱给儿子,他就不会有那种寒酸与自卑感了。于是,他们劝说25岁的大女儿晚些年出嫁,让她带着辍学在家的弟弟和妹妹,南下广东打工。全家人赚得的辛苦钱,全都化作一张张汇款单飞到y的手中。
四年后,y大学毕业了。他没能留在京城当上翻译官,却落寞地回到赣州,依仗亲戚的帮助,进了让人羡慕的外事部门工作。
我以为,y有了一份理想的工作,该会知足了,该会对茹苦含辛养育他的父母知恩图报了。然而,后来发生的事,却将我的良好愿望击得粉碎。
那是一个飘着霏霏冬雨的上午,神情忧郁的哥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起初,我以为他是来探望儿子的,岂料坐下之后,他却唏嘘着跟我说了这么一件事。
乡里准备搞小城镇建设,他那幢破烂的土砖屋必须拆除,改建成砖混结构的三层楼房,否则,那块地基将被卖给别人盖房子。今天清晨,他是特地坐着班车来赣州找儿子商量此事的。以下是他和儿子的对话实录:
“你姆妈同你姐姐、妹妹、弟弟都说,我们欠债也要把房子盖起来。”
“要盖你们就去盖吧!”
“唉,钱差蛮多嘞!你姐姐她们把这几年打工赚到的钱都拿回来了。你能出点钱吧?”
“我没有钱。”
“你参加工作都五年了,借点钱给我总可以吧?以后我会还你的。”
“借也没有钱!”
在节骨眼上,父亲不仅没向儿子要到一分钱,反而怄了一肚子的气。他能不难过吗?
一个多月后,正是赣南天寒地冻的季节,y猝然死在他独居的宿舍里。经警方现场勘察鉴定,y系自缢身亡。
毕竟y是哥嫂家唯一的大学生,是他们的希望与骄傲。他们实在承受不了壮年丧子的打击!那个寒风刺骨的黄昏,当我陪同极度悲痛的他们去到殡仪馆告别y的遗体的那一刻,嫂子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东倒西歪,全然忘了站在旁边使劲拽着她的我!
翌日上午,y的遗体火化了。哥嫂忍悲含泪在儿子生前的屋子里清理着遗物。我回单位上班去了。
吃中饭的时候,嗓音沙哑的嫂子对我说,他们下午就回老家去,y的骨灰不要了。
我惊愕地看着她。
这时,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皱巴巴的便笺纸,颤抖着递到我的手上。那是y留下的一份遗书。上面写着这么几句话:“爸、妈,我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我讨厌我出生的那个地方!你们千万别把我带回那里去!”
“你看,他连自己的家乡都讨厌了,我们还要他的骨灰做啥?就让他在外面做孤魂野鬼吧!”哥一边凄楚地说着,一边用手背擦拭着快要涌出来的眼泪。
那顿中饭,哥嫂只吃了一点点。我和我的妻子也味同嚼蜡。大家都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