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触角抚摸一下
文/星洪
很早以前,我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幅画。画儿的景深处,是阳光下的山、水、树之类,画儿着重所表现的,是两只踩出足迹的蚂蚁。它们俩刚刚擦肩而过,各自正走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在画外一侧,用花纹框着的文字,寓言似的写着大概这样一段内容:它们向背而去,越走越远,忽然,它们都感到了一丝惆怅:为什么没有停下来与对方打个招呼呢?哪怕用各自的触角相互抚摸一下,问候一下……。
不知怎的,这幅画引起我长久的惆怅,至今仍历历在目,难以忘怀。自然,这幅画,让我联想到自己的人生。
回想自己,自打学生时代步入社会,从城市走到农村(上山下乡),又走出农村回到城市;从内地走向沿海,从沿海走进北京,又折回来……经历了大小几十个岗位,不断地与老同事、老朋友分手、道别,不断地又结识新的同事和朋友。在人生这个大舞台上,扮演了生,旦,净,末,丑各类角色,完成过嬉,笑,怒,骂,哭各种课业。最大的体会,离不开上面这幅画里的意境;最多的接触,是品格不同、禀性各异的“朋友”;最深的感受,是那句俗话说的“人走茶凉”。
这些体会、接触和感受,曾使我一度陷入人生困惑之中。
也去想:“人可能实现的事物都有什么呢?无外乎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劳作与繁衍。”(史铁生语)而这一切,都与人生路上与你同行的“朋友”相关,正如贾平凹在一篇《朋友》里写道的:“朋友的圈子其实就是你人生的世界,你的为名为利奋斗的历程就是朋友的好与恶的历史。”可令我伤感的是:那些“真诚”的人,在人生旅途中,难得相遇,结成友谊,本该珍惜,求同存异,却为什么总是存有那么多的猜疑和隔阂……;人之间的情感,总有不尽的阻碍……;人际关系不是短聚,就是长别……。多少曾经的好朋友,如今与我形同陌路。人生,就是“人走茶凉”么?
由不得不让人感受到世态炎凉。世界之大,道路之繁,人心之古,终究是要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吗?人生如舞台。也许正是这般,人间才演绎出一个个令人奇、惊、感、叹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吧!
可想来也怪,我就有几位老同学、老朋友,几十年中,往来走动实在不多,但一见如故,友谊依旧,就像酿酒一样把酒封存在心底,一旦开启,仍是那般令人陶醉。
我忽然不再完全相信“感情在于处”这样的话了。我体会到:交往(交情)在于心的内在的交汇,而不在于身的表面的接触。不用说亲朋好友,就是生身父母,同胞兄弟,恩爱夫妻,误解、隔膜也屡见不鲜——似乎也只有在真诚的、平等的、心与心的交流中,彼此体贴、关照和理解,才能通融起来。
现在想想,那句古话说得真好:“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世道难道不是这样的么,人与人友谊的建立及深化,并不取决于交往的频率和时间。“人逢知己”,观念、思想和情感息息相通,交往变成了一种交流,交流产生互补,互补产生愉悦,愉悦加深友谊,哪怕天涯海角,也会“千里有缘来相会”。如果“话不投机”,人与人之间是“无效”交往——心率、呼吸、体温都纯粹是两条系统,即便是朝夕相处,地久天长,也只能格格不入了。
小时候曾读过一篇外国寓言诗,里面说过这样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朋友”这个字眼儿还多了;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朋友”这样的人还少了。我的生活经历让我对此有了更深的理解。我想,正因为如此,才有春秋时期伯牙和子期的高山流水、心心相印;才有李白的“身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才有马克思和恩格斯“胜过历史上一切动人的传说”的并肩作战;才有鲁迅写给瞿秋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赠词吧?
追溯人类交往的历史,脑海似乎就成了闪耀着人生迷离而冥远的星空。这透射着人类亘古凝成的始动力的,给人温暖也给人冷酷、使人愉快也使人悲哀、催人奋进也诱人堕落的交往啊,人只要生存就离不开它,因它才组成浩瀚宏大、斑斓多姿的人类社会;它又似人生的分水岭和试金石,通过它,你可以分辨出一个人是真是假是善是恶是美是丑……。
以交往为重,频频走动,礼尚往来者有之;视交往太轻,不以为然,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者有之;拿交往做红黄白黑交易,面部表情与内心独白完全错位者有之……人之社会的种种关系,如同变幻的风云,真是无穷无尽的啊!
也许自从看完了那幅画,我的灵魂就长出“触角”了吧?我想,就用人类这特有的精神的“触角”,去认真抚摸一下人生的过去,及所有的朋友吧。当然,还有未来。
2008-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