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为什么会被阻塞？
文/星洪
迈进殡仪馆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抑制点，别掉泪！——别显得没深沉，况且这些年，那个地方我早已不再陌生。
可是，身不由己，看见朋友L为失去母亲忍受悲伤的样子，内心止不住波澜的涌动，眼眶又发潮了。
L是个孝子。为了让老人晚年过得舒心，10多年前，他到这座沿海城市工作不久，便串通姊妹们，为父母在这儿买了房，把他们接到身边。他与妻尽心尽力地照顾二老。L的父亲前年去世；前不久，母亲被诊断为“胰腺癌”，不想一个月之后，82岁的母亲也紧随而去。
在我得知噩耗赶到时，老人的住处已经摆上祭台。亲朋好友来来往往。我尽量回避祭台上老人温暖的目光，不想跟女人似的抹泪。
我知道，此时的L，是怎样被失去母亲的哀痛笼罩着。眼下头等大事，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堂地办好丧事，即遵从民间的规矩，把很多“虚无”的东西，当成一件件“真事”办妥当。我理解无神论者的L，听由妻子去请“阴阳先生”，图的就是在大家的眼里，让死的人平安，活的人吉利。
告别仪式就要开始了。灵柩前方，两位身着礼仪制服的年轻人，已经站好，手托礼帽，神情严肃。L母亲我叫“大娘”，安详地躺在灵柩内，脸颊让化妆师画得红扑扑的，象个精神攫烁的老人，好象随时就能起来。
这些年，我也只是在逢年过节时，才找个机会，看望一下老人。因为过去同住在一个小区，倒是常能够遇见大娘。大娘是个开朗、豁达的性格，喜欢活动，始终一副精精神神的样子。
殡仪馆的服务员，又推来十几束鲜花。周围的人上前，帮忙都摆了上去（后来才知，殡仪馆又卖了一笔不菲的钱）；加上把门外面车上的花圈搬进来，吊唁大厅充满了庄严、肃穆的气氛。
告别仪式的主持人，原来是殡仪馆的一位年轻姑娘。她在哀乐响起时，突然开口讲话了，用低沉、缓慢的语调道：“×××，追悼会，现在，开——始……”。
另一位身着同样制服的女孩，稚嫩的脸庞，同样的镇静，原来也是担当重要的角色：致悼词。只见她努力地压低嗓音，用慢二拍的语速诵起“悼词”……。
她模仿得很成功，像播音员，颤抖的故作沉重的声音做得也很到位，甚至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显然，“悼词”是一篇通稿；毕竟荟萃了悲词哀句，不一会儿，大厅发出阵阵的抽搐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巧手激烈地拨动……。
之后，是向遗体告别。我一直想给大娘工工整整地三鞠躬。然而，却被一种怪怪的磁力所控制，无法实现这个想法，最后，只好跟着队伍缓缓走到灵柩前，匆匆为大娘鞠了两下。
站久的仪仗队员，垫垫脚，眼神飘出一缕倦意。那一刻我想，孤冷的大娘躺在那里，是否知道，人们就是用这个表面热烈、实际却很冷漠的仪式，把她送走的呢？
一整固定不变的程序，就这样，被无数次重复着，但对大娘以及大娘的亲人们来说，却是第一次。他们此时都显得不知所措，听任别人的摆布，顾不上最后再看一眼即将化作烟灰的老人……然而，这是确实的：隆重的葬礼嘎然而止，不等亲人们有所觉悟，那具有形的老人的遗体，已被推入无情的火炉之中。
亲属们那时顾得的是，不要让老人的骨灰太冷清、太难看，又去选择了上千元的骨灰盒；其实，他们忙碌的行为，已经遮蔽了真情，早就与僵冷孤独的老人无关了。
我知道，这一切做法是为了“更加人性化”，真的无可指责，而且毕竟传达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大娘已经永远地走了。
仪式也是必要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与死人真正告别。
可是，生活不是概念，人性更不能图解，那些看似隆重的空壳，实在盛不下人的真情。
离我们而去的、永别的亲人，是多么需要我们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告别啊！
然而，眼前这一切的人为制造，就像本来寓意深厚的历史原址，被生生套上肤浅、拙劣和生硬的“外套”，只能败坏人的心灵感应，阻塞人的自然流露。
在陵园下葬的时候，我本想上前与我的朋友L一同跪跪，表达一下作为哥们儿的哀思，但我终于没能跪下。
那个“阴阳先生”说道太多，让亲属们向南磕头、向东磕头、向北磕头、向西磕头磕个没完没了，一共磕了十八个头。其余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表达，只好站在一旁看看热闹罢了；而我，也的确缺乏勇气，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大娘的墓地，还算气派，位于一片临山面阳的陵墓之中。过去，前辈们无论谁死了，都是火花了事，把骨灰寄放在殡仪馆，或把骨灰择时撒到江河之中、埋在树荫林下；在农村，顶多也堆个土包；如今，不知从何时起，时兴了建陵园，树墓碑，还三六九等地分得很清。有钱的，墓地比房子还气派，没钱的，却只有一小块孤零零的石碑。那些连饭碗都不保的贫苦人，到时候，会是怎样的呢？如今，做人越来越不易，不但生前无法活有尊严，就连身后也难死得体面。
最后我才发现，我所担心的事情，纯属多余：眼眶里，一滴泪也没有。
2008-7-9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