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占抱怨,“从8号以来,天天都有事情。”这是一个几乎从不抱怨的人。所以我感到惊奇。
8号。11月8号。我想了想,那天是记者节。记者节像护士节、教师节一样,是我国仅有的三个行业性节日之一。按照国务院的规定,记者节是一个不放假的工作节日。资料说。
我们有自己的记者节。我们不纪念联合国的新闻自由日。
弱势群体才有节日,我一直认为。
现在,我把目光转向我家的“弱势群体”。十年来,我习惯于看见他每逢突发事件就眼放绿光。在宣武门西大街57号大院内,到处都是他的同类。不然怎么可能有商家把“领跑国际传媒大道”的大牌子挂到那么显眼的地方去?
“有事不挺好吗?可以增加发稿量。” 所以我回答。
“好什么好!每一条新闻都滴着血,发得人难受。”他说。
准确地说,这一情景发生在昨天。昨天,斯里兰卡一个泰米尔议员被打死了。这个人做过贾夫纳市的市长。我看过他网上的照片,络腮胡子,有点英俊的样子。
良久,我们相对无言。
其实,世界上大多数新闻都是滴血的。因此,央视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头版,95%以上不算新闻。但我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这不是一个谈论这类话题的时机。
“给你妈打个电话。”我提醒他。斯里兰卡的新闻都是他报回去的,家里人又得担心了。
“我打过了。”他说。
我婆婆大字不识一箩筐。因为她,我才具体而微地知道,在不同人的眼中,这个世界会有多么大的差异。跟公公性格截然相反,婆婆嗓音脆亮,特别爱说话。老占通常用网络电话跟母亲通话,所以婆婆不知道,我们常常是一家子共同欣赏她老人家的宏篇大论。
每一次内容都大同小异。开始婆婆说,你们快回来吧,别在国外呆着哩。国外招(招,保定方言,作程度副词用,太,很之意)乱,尽是事儿。还是咱们国家好,咱们没事儿,安全。你们快回来吧。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国内媒体的最大好处。国内媒体让我婆婆这样的人觉得,他们有幸生活在世界上坏消息最少、最为安生的地方。
通常,我就听着老占在这边嗯嗯啊啊,半天不知所云。婆婆自顾自说完,就开始报道本地新闻。村东谁谁被抢了;村西谁谁欠帐,让人给杀了;村南谁谁偷着做鞭炮,房子整个被炸掉,几死几伤;我们后院人叫“傻秀云”的弱智媳妇,被人拐卖,到现在音讯杳无……
这回,轮到我们的汗毛集体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