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西北村庄的心灵史(上篇)

干旱贫瘠的西部(航拍)。 黎旭升 摄

冬天的西部(航拍) 黎旭升 摄

这就是我的家乡。中国西北,甘肃,静宁,雷大,黎家沟。 黎旭升 摄
一个小小的村庄基本浓缩了整个西北的民间历史。
中国西北,甘肃,静宁,雷大,黎家沟。
这个淹没在黄土高坡褶皱里的西北村庄,她的成长岁月汇成了她简单贫穷的历史过程。我的祖辈就出生在这里,并慢慢地繁衍生息,我自然成了村庄的儿子,父辈们的后代。
即使这样一个朴素的村庄,她的历史却被纪录了下来,汇集成《黎氏宗族家谱》,先辈们的生平以及仙逝之概都被后代记录其上,以作追思!

家谱。 黎旭升 摄

家谱前言。 黎旭升 摄

家谱前言。 黎旭升 摄
家谱前言曰:
“有言曰: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然史者美恶俱书恒取乎祥,而谱者第取其美,文从乎咎,盖史者一代之制度,典章存焉,欲以垂观法而昭劝戒,故不得不并书美恶以示后。而谱者一族之考等严令已尔,故第书游者之名字,生平世系坟域之概,而其生平嘉言懿行亦所不祥,又奚暇録夫,劣绩耶。阴坡村中,子平叔者,以聪颖读书膺前朝太学生员,有志修家谱。今元月某日谭奠其先君秀山公,其季第毕业于高小正廷综家政,咨余以立家谱,是为之序,余以吾黎氏之着兹土,虽分阴阳坡两村,而其初皆来自陕西凤翔之黎家坡。盖皆自明季先后而徙此境者,两村之始祖,讳号几遭丧乱,无籍可考。而近由于裔他方者,亦篆不易收。余不量浅陋欲翕两村以立谱久矣。盖当鉴夫他氏之家谱,初不易创,既创之亦不易综述。非其体裁之不臧,而寑就荒失宝,由于人力之疏,器识之孤,并启佑之无绪而然,如是则独举,不若众举之为得。庶几群林中可送起,巨材而知迭用,此实余和众立谱之区区意也。虽然人材之兴有待而世运之昌无应。独举不及众举固矣,而众举之皎资于独举亦时有之传曰:人各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家谱之立,诚使人各分为之,则何患共日不能合族统为之。今不取励于一人,而遽欲观厥成,于人人则用心亦迂矣。有清例授修职郎吏部候铨儒学讯道,戚贡永安先生者,系今子平叔之叔祖。先生生乎太平无事之日,教授而外不及他谋,门下弟子今有焉,君子祥者,实能述先生之生平,然君子已老,更后数十年流风余韵,将不可复闻。今唯子平叔者,雅观善识,尚能通其厓备,又当亲矣,马君之门,耳提之所获,是以补稽古之遗以今陛下桂枝之班玄,非勤耕郎力学,光前裕后,饶有烝烝不已之象,郎余之浅陋,亦庶几其订改,又何患斯谱之不能悠久,综述也。胸怀枸夏良多岁月驹隙已去。余愿存孝敬心者,其闻风共勉,是为序。”
这个流传至今的家谱到底有多长时间了,村庄里没有人能说清楚,每每问起,均曰:“这是先人手上的东西,无据可考。”可是一个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却让后代们无不汗颜!
爷爷和奶奶

我的爷爷和奶奶。 黎旭升 摄
爷爷在他们的兄弟中排行老二,他们姊妹一共7人,可是活下来的只有5人,三爷和四爷都去世了。1960年,当时农业社下放,家里没有锅吃饭,四爷到30里外我的一个姑奶奶家里去拿锅(当时由于我家人多锅小,熬的烫不够孩子们喝,只好去借锅回来),由于天下大雨,加之挨饿,在过一条水沟时不幸烂在淤泥里,家里人又没发现,等到天亮时发现时,四爷已经离开了……三爷由于病魔离开人世,当时由于积劳成疾,因肝炎而不治身亡(葬于杨坡沟,地名)。
三个姑奶奶至今依然健在,他们都在各自的家庭里抵抗着贫穷、病魔……

我的姑奶奶,已经77岁了。 黎旭升 摄
爷爷1921年出生在黎家沟这个贫穷的地方,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放羊,后来在村子上私塾。随着爷爷的慢慢长大,他也自然成为我家的主要劳力,私塾的日子随之就结束了。由于当时我家是一个几十人的大家族,种地超过100亩,而这些地全都是靠人在黄土高坡上开辟出来并且开始耕种的,加之干旱少雨,土地贫瘠不堪,因此收成非常有限。

西北人们依靠这样的土地生存着,这里干旱少雨,年降水量在300毫米左右。 黎旭升 摄
爷爷在劳动中慢慢长大,太爷爷(爷爷的父亲)经过四处张罗,为爷爷找到了老婆,爷爷的老婆姓程,离我家大约40多里远,为人忠厚老实,她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10多岁的时候就来到了我家,据说我家当时在这个村庄还算富裕人家,所以爷爷找老婆没怎么费心。在我们这个村子,与爷爷同龄的男人,很多人都是找了童养媳,女孩几岁的时候,由于自己家里困难,大人们无法将孩子抓养成人,就送到未来要结婚的男方家里,由男方家养大,后来和许配的男人结婚。童养媳到男方家的时候,也成为男方家里的劳力,小时候做家务,长大了同样下地干活。
★童养媳资料
童养媳是贫穷的父母将年幼的女儿被未来的婆家领养,等到成婚年龄后,再与丈夫举行婚姻仪式,也称童养媳婚姻。
周代所实行的媵制,其中夫人之妹与侄女往往年尚幼即随同出嫁;秦汉以后,帝王每选贵戚之劝女进宫,成年后为帝王妃嫔,或赐予子弟为妻妾,皆为童养媳的一种表现。 《宋史.后妃传》载,仁宗的所宠幸。
童养媳婚宋代就开始出现,明清渐成习俗,南方比北方更普遍;北方有“豚养”(像小猪一样贱养)、“小接”(幼小即被男家接过去)、“孩养媳”等别称,南方有“养媳妇”、“等郎妻”、“小媳妇”、“新妇仔”……诸多名称。
元、明、清时,养媳从帝王家普及于社会,小地主或平民,往往花少许钱财买来,以节省聘礼。由于女家贫寒,养媳年幼,多有遭受虐待者。元关汉卿《窦娥冤》第一折:“老身蔡婆婆......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有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按,年幼的窦娥,即因其父父债,而入蔡婆婆家为养媳妇。
童养媳习俗常发生在女方家穷困养不起孩子或无力出嫁,或者家庭变故如父母亡故无人抚养,就送或卖幼女做童养媳;领养的家庭也多因家贫娶不起媳妇而收童养媳,也有公婆有病收童养媳“冲喜”的,也有收养弃婴童养的……官宦上层家庭也有因外地求学做官将女儿送人童养的。这是一种包办兼有买卖性质的畸形婚姻形态。
奶奶1925年出生于程家峡(地名),来到我家时生育了5个孩子,我的爸爸排行老大,二叔1977年已经离开了我们,三叔和四叔至今依然生活在黎家沟,姑姑出嫁到5里之外的另一个村子生活。爸爸和三叔都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爷爷和奶奶一生都在劳动中长大。解放前,由于我们家家族比较庞大,下地干活的人也比较多,爷爷奶奶当时也在太爷爷的统一安排下到地里干活。在当时的环境下,任何农活都是靠担挑等原始的劳作方式,因此效率非常底下。听爷爷讲,如果干活有偷懒,他就是被太爷爷拷打的对象。在我们这个家族里,爷爷是太爷爷最亲的孩子,为了给家庭中别的孩子树立干活的榜样,教育别的孩子,作为掌柜的太爷爷只好通过对爷爷的毒打来教训别的孩子。太爷爷是一个心忠的人,脏活累活从来都是爷爷的事儿,在安排劳动时,他没法将容易轻松的活儿留给自己的孩子。
为了让家族中别的孩子读书,爷爷很早都辍学了。六爷和七爷继续读书,六爷后来考中了秀才,七爷却考上了兰州师范学院,他是我们静宁县1946年唯一考上该学校的学生。
民国30多年的时候,我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据说在当地最显赫的是我家有两窖谷子,在那个衣食奇缺的时代,家藏上万斤的谷子无疑可以用“富翁”来形容了。可是由于太爷爷不舍得吃,最终放在地下而发霉。这让后代们都非常惋惜。
解放后,土地收归国有,家族里的劳动力都开始为农业社挣工分生活,人们的生活依然拮据。1959年,我国由于苏联逼债等问题,经济非常困难,太爷爷在这种背景下因此被饿死了。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我们这个村庄被饿死的人就有好几十人。

太爷爷1959年去世后,记录在家谱上。 黎旭升 摄
太爷爷离开人世后,我的父辈们就开始分家,由于太爷爷排行老四,根据排行情况,我的家族一分为四。在我家,爷爷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他和奶奶一道,操持着这个贫穷的家庭,爷爷和奶奶用勤劳浇灌着这个黄土高坡上的家庭。
爷爷的放弃学业为他作为西北一个地道落后的农民奠定了基础,因此他用劳动的方式基本走完自己的一生,如今已经是86岁的老人了,行走不便是他年轻时超负荷劳动的结果。爷爷现在耳朵很背,我们说话时都要提高分贝,老人才能听到一点儿,走路时拄着两根拐杖……也许,这是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了……

我的爷爷,一个地道的西北农民。 黎旭升 摄
奶奶在我家的日子也是和苦难连在了一起,解放前,爷爷作为主要劳力的时候,奶奶也是主要的劳动者,由于太爷爷家教很严格,奶奶也是过着忍气吞声的日子。2003年农历腊月初九,奶奶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和这个世界分别,而腊月初六,她老人家刚刚过完自己79岁的生日。离开人世前,老人家总是坐卧不宁,翻来覆去,但是,病魔还是无情地夺取了老人的生命。
奶奶的突然离去,让爷爷开始孤苦伶仃地面对生活。自从奶奶离开后,他老人家的身体明显虚弱了很多,虽然没什么大病,但疼痛的双腿给老人的行走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2006年腊月初九,奶奶去世三年了,这是她老人家的三年祭日。这天,我家显得非常热闹,各路亲戚从四面八方来到我家,为奶奶的三年祭日焚烧纸钱。这是一个非常传统的祭祀方式,所有的亲戚先是来到奶奶的坟茔,长跪后开始仪式,首先是祭后土文,然后是家言,接着是换孝,最后是为奶奶烧纸钱。这样的仪式不知源于何年,也不知为何有这样的习俗,目前都无法考证,但是这样的方式在西北至少延续了数百年。

家言,主要告诉奶奶这三年来爸爸兄弟几人家里变化的情况。 黎旭升 摄

到奶奶的坟茔去烧的纸钱,外边用文字转告奶奶,儿子对她的怀念之情。 黎旭升 摄

各路亲戚都来给奶奶过三年祭日。去坟茔的路上。黎旭升 摄

孝子,爸爸他们姊妹几个换孝。 黎旭升 摄

为奶奶焚烧纸钱。 黎旭升 摄
姑姑是奶奶的唯一女儿,她为了表达对奶奶的追思之情,为奶奶缝制了衣服,金银箱,并于三年祭日当天在奶奶的莹前焚烧。

姑姑为奶奶缝制衣服。 黎旭升 摄

已经缝好的夏天衣服。 黎旭升 摄

两套衣服整齐地放好。 黎旭升 摄

这是专门为奶奶装衣服的箱子—金银箱。是我们几个孙子用纸箱为奶奶做的。 黎旭升 摄

三叔将奶奶的衣服装好。 黎旭升 摄
三年祭日后,翌年的大年初一,奶奶的生平简介就会记录在家谱上,据说是为了让后代能够了解老人的生卒情况。奶奶的家谱文字是这样的:
公园一九二五年腊月初六日出生
故先妣程孺人黎慈君之 神位
葬于三条腿地立酉山卯向开穴八尺
卒于贰零零三年农历腊月初九日
愚子 黎富全 黎富缠 黎富船 奉祀
(应该竖排)
大爷和大叔
大爷是爷爷的哥哥,1917年出生于黎家沟,大爷少年时,正值国民党在西北活动频繁的时候,由于部队严重缺人,大爷曾经两次被国民党的拉兵团追拉,最后受此逼迫搬到宁夏西吉县兴平乡(这里原属于甘肃管辖,1958年划归宁夏管辖),最终在远离故土200多公里的地方定居生活,后因疾病而去世。
在当时的西北,国民党军队首领马步芳据守,而部队的将士基本都是强迫拉兵过去的。按照当时的所谓规定,一家有兄弟两个以上的,必须要求一个人去为马步芳的国民党部队服役,这个指标是由村子的保长根据户口情况分配的,分配到谁家,必须要男性到部队去服役。如果不听从安排,要么立即被枪毙,要么立即活埋。慑于这种残酷的手段,很多人都背井离乡,来到国民党的部队,开始没有期限的服役。即便这样,人们还是会偷偷地逃回,毕竟,来到部队,活着回来的可能性也非常小了。
民国31年,也就是1942年,由于爷爷是兄弟几人,必须要有人去当兵,而爷爷当时是家里的主要劳力,负责全家几十人的吃饭问题,因此兵役强配到我家的时候,大爷自然成了服役的对象。当年的4月,大爷被强行拉走的时候,他的儿子才仅仅6岁大,大爷也明白自己此行的后果,但是摊派的任务他只好硬着头皮上路了……
大爷的儿子黎振江当时只有6岁大,据他回忆说,父亲离开的时候被国民党部队押着离开了村庄,太爷爷哭成了泪人,因为当时为国民党部队去服役的话,就等于将生命完全交给了部队,面对儿子的离去,太爷爷和家人只好以泪相送……

大爷的儿子,我的大叔黎振江。 黎旭升 摄
经过数天的艰难行走,大爷被带到了甘肃酒泉,当时这里一片戈壁,万里无人,大爷在当时马继援(马步芳儿子)的部队进行强化训练,他们的训练科目基本都是如何对付共产党的部队。其实,在这些日子里,大爷从来都没忘记伺机逃跑,虽然国民党对逃兵的处理非常残酷,但是据大爷讲述,在国民党部队那里,等待他的还是死亡。训练结束之后,大爷离开荒无人烟的戈壁,来到了酒泉城区附近,他被安排到一座大山旁的营地负责警卫岗。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爷对妻子以及儿女们的牵念与日俱增,但是他根本不知道回家的去路(当时根本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也不知道回到家里需要多长的时间,就这样他熬过了4年的光阴。1946年的一天,大爷似乎感觉到形势非常不妙,一方面营地的训练加紧了,另一方面对营地出入的人员检查突然变得非常仔细。
这些微妙的变化让大爷焦躁不安。就在这种情况下,一天晚上,他看到一对母女从营地旁经过,大爷的心里突然一阵酸楚,自己的妻子孩子都远在家里,几年的思念之苦此时异常强烈。当天深夜,乘他一个人站岗时,他将枪放下,然后偷偷地渡过一条河,将国民党部队的衣服丢进河水,自己朝着对面的山上跑过去,没走多远,他就听见了枪炮声和吆喝声,大爷拼着命向山后跑去……到了第二天早上,大爷由于惊吓和劳累,早都忘记了廉耻,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活命。他光着身子来到眼前的一个村子,慌称自己由于家庭困难出来讨饭,善良的人家给他喝了些水,穿了件遮身的衣服又开始上路。
经路人的指点,他一直朝着兰州的方向行走。大爷一路走一路打听一路讨饭吃。两个月后,大爷来到了兰州附近的一座矿山,幸运的是他打听问路的时候在矿山上碰见了一位老乡,这位老乡基本知道回家的方向。老乡说一年后才能回家,于是,大爷一方面为了安全,一方面为了等老乡一起回去,就在煤矿干活了。
一年后,大爷和这位老乡开始回家了。其实,他们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的回家方向,至于大概的路线,他们根本不知道。于是,他们向着家乡的方向走去……
为了安全,大爷在煤矿干活的样子一点儿没有改变,他们两个浑身基本上是个黑人,只有两个眼镜在吧嗒吧嗒地动着,这个证明了他们两个还活着。
经过三个月的迂回行走,两个人终于回到了家乡。来到村口的时候,大爷没敢直接回家,也没敢说自己到底是谁,只是打听我的太爷爷是否还活着。大爷怕拉兵的人还盘踞在村子,因为如果他们还在村子的话,他要么被枪毙,要么被活埋!得到确切地答复后,大爷来到了在山梁上干活的太爷爷,太爷爷看到一个这样的人过来,就没去理会,结果大爷的一声“爸爸”让太爷爷喜极而泣啊,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因为太爷爷虽然挂念着大爷,但那里想到他还能回来啊!
大爷回来的时候是1947年的春天。当时,国民党的拉兵活动依然非常猖獗,大爷回家时,春季的拉兵活动基本结束,村子里又有一批人被强迫拉走了。大爷虽然回到家里,但是,恐惧始终笼罩在我家的上空。毕竟,大爷属于一个当时的逃兵,而且,冬季的拉兵活动开始时,他又有可能被划归为拉兵的对象。半年时间在慌恐中度过,冬季的拉兵活动如期而至,不料大爷又被村子的保长划归为拉兵的对象,这一消息无疑对他又一次判决了死刑,于是,在太爷爷的安排下,大爷一家开始了逃荒的生涯。
1947年秋天,一个冰凉的午夜过后,大爷一家几个人开始向百里(指宁夏西吉县境内,由于路程离我家大约200公里,又在我家的北边,故称百里)逃荒,当时大叔才刚刚10岁,二叔还在襁褓之中,但拉兵的紧张形势使他们一家不得不背井离乡。
经过数天的行走,大爷终于被一个叫王国仪的富户人家收为雇工,他们一家才算有了落脚点。在王国仪家的日子里,大爷一家主要是靠干活混口饭吃。白天他们在王国仪家干活,晚上就上到山上的窑洞去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三年时间,到了1949年的时候,由于红军和国民党部队在陕甘宁三省交界的地方激战正酣,而我家当时正是国民党部队的后防基地,大爷当然是搜查的主要对象,这个时候大爷白天就不敢干活了,只有晚上才敢出来干活。据说在当时,只要是碰见男人,半路上都会被抓取当兵。这个时候,爷爷有一段时间也跑到故奶奶家去躲劫难。在我们村子就被拉走了几个人,而他们后来都没有回来……
随着国民党部队的节节败退,紧张的形势也在慢慢减缓。直到1949年的下半年,陕甘宁交界的地方都相继解放,大爷的雇工生涯也随之结束,恐慌和不安也随着这些地方的解放而留在了历史的烟尘中……
解放后,大爷再没有回黎家沟,而是居住在了他当雇工的地方,百里,宁夏西吉县兴平乡灰岔村。起初,他们一家只好住在窑洞里,随着生活的慢慢改善,他们也有了自己的房子。如今,大爷已经离开了人世,大叔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和过去相比,他们现在的生活过得还不错,他们不再流浪,不再为一日三餐而愁肠。
将近一个世纪的经历,大爷尝便了所有的凄苦日子,大叔也吃尽苦头。大叔已经是70岁的老人了,现在,他们生活的非常满足,虽然还比较穷困,但是,不同寻常的经历让他们对生活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对生活和生命都有了另一种理解和享受。
因此,他们乐观而快乐的活着,尽管困难笼罩着他们。

大爷过去住过的窑洞。 黎旭升 摄

现在大爷住的村子,宁夏西吉兴平乡灰岔村。 黎旭升 摄
七爷的政治生涯

七爷是我家当时唯一念成书的人。 黎旭升 摄
在我的家族中,七爷是读书最多的人,由于当时太爷爷的为了让七爷读书,就我的爷爷回家种地,养活一家人,而七爷正是太爷爷培养的对象,据说七爷早年父亲去世,太爷爷对他非常照顾,因此他的读书生涯没有终止。
民国12年七爷出生于甘肃静宁黎家沟,今年他已经是84岁的老人了。
8岁开始,他在我们村子里的私学上学,一年后,由于我们村子的私塾倒闭,他就到附近的另一家私学上学,私学毕业后七爷就到张家渠(地名)上小学了,由于小学只有三年级,毕业后七爷继续到张门老灶家上学,这所学校是当时我们附近的富豪李早勤创办,名曰云萃小学,是当时甘肃省四大小学之一。李早勤的儿子李世军就是在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李世军解放前是甘肃省建设厅厅长,解放后是国务院参事。
七爷在那里继续上学三年时间,后考入国立静宁县中学,当时是1943年。七爷是学校的第三届学生,由于当时学校只有初中,因此,1946年他荣幸地考入兰州师范学校继续学习,这一年,全静宁县就考上两个人,七爷是其中之一。
在静宁学习期间,当时的静宁一中有三个班,陇上教育名人王尔全创办了这所学校并任学校校长,教育名人赵宗理是七爷的语文老师。三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七爷考入了兰州师范学院,主攻学习数理化。
在静宁和兰州学习期间,七爷曾经三次见到国民党政府监察院院长于右任先生。
1941年,于右任先生来静宁寻亲,他作为学生代表来静宁一中,亲历了于右任在静宁一中为师生们写字的情景。七爷回忆说,当时的于右任个子高大,胡子比较少,一表人才。于老先生写字时,他也有幸站在旁边欣赏,这次让他一生难忘。据说,于老先生当时主要为学校题写了牌匾,为部分老师和学生留下了自己宝贵的笔墨。此时的于右任已经62岁了。
后来七爷在兰州上学时又见过于老先生两次,这两次都是在学生大会上他作为代表时看到的。记得其中一次,听说于监察院长来兰州讲话,出场时由张治中和当时的甘肃省委书记扶着于右任出来,站到话筒前,老人讲话没上10句,就很快结束了,当时看上去说话已经很困难了。学生代表集会时,空中的直升机在不断地散发着传单,基本介绍的是监察院长讲话的内容和国内的形势。
幸运的是,历史上,国民党政府监察院院长于右任总共来过三次甘肃,而七爷都是见证人之一。
于右任先生。根据资料翻拍。 黎旭升 摄
1949年上半年,兰州的形势非常紧张。当年5月的一个夜晚,当时的兰州师范学校校长李恭先生召集他们毕业班的同学,秘密在教室告知毕业班的全体同学,说目前形势很紧,情况很复杂,他要求同学们赶紧离开学校,最好是当晚能够离开!并且嘱咐学生们,不要带上任何东西,否则很难离开兰州。由于当时根本没有交通运输工具,七爷在校长的授意下,晚上就出发,根据安排,他带上当时的国民党钱币,拧成一团,塞进兜里,独自上路。
这个时候,兰州的所有学生参加军训已经有几个月了,由于国民党部队在战斗中节节溃退,当时的国民党部队西北负责人马继援准备死守兰州,而学生们是主要的力量。在这种背景下,七爷和他们班的同学都为了安全在校长的授意下提前离开学校。
七爷在路边等待着国民党运送粮草的军车,一辆辆车疾驰而去。到了深夜,其中一辆车在七爷的拦截下停了下来,他赶紧将拧做一团的纸币给了司机,司机二话没说,就让他上车。汽车沿着312国道线一路向陕西与甘肃交界的地方前进。到了静宁县城,七爷下车后庆幸地回家了,而那辆车继续向前行。此时,国民党和共产党的部队在固关峡交战正酣。
随着国民党部队的败退,战事渐渐逼近兰州城。
当年7月的一天,静宁县教育科的科长任秉仪赶到家里来找七爷,他穿着麻鞋,披着粗布衣服,说静宁解放了,现在就要刚刚毕业的学生,因为学生都比较清白。七爷当天就上县了,在县政府培训了七天就工作,这个培训内容基本都是讲共产党如何为老百姓着想的事儿。七爷被分到界石铺,当时在界石铺工作的有一个书记刘通正,乡长杨文,他们两个任一直点清油灯。七爷刚去的时候,书记乡长晚上根本不睡觉,而七爷自己却睡在地下的草铺上。当时,整个界石铺镇就他们三个人负责着。其实,这个时候,老百姓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国民党刚刚垮台,共产党刚刚执政,处在政权的更迭之中,即使当时的干部也把握不准这个时候的政治脉搏。
静宁解放后,当时共产党员部队继续北上,只留下共产党员程仪诚(音)在静宁负责全面工作,解放前的干部继续留用。
后来七爷成了文教助理员。当时兰州还没解放,静宁作为后防主要支援解放军解放兰州,而七爷主要是动员支援的人们,有的是担架,有的是粮食,有的是抬担架的人员,他们用驴将支援的物品驮到定西去,而担架队也直接去了兰州,目的是救助战场上的伤员。1949年8月,兰州很快解放了,兰州训练的学生军还没来得及配上用场,国民党部队就很快被剿灭,而抬担架的人员基本都回到了老家。
最让人难过的是那些逼迫被拉去为国民党当兵的西北的老百姓,他们自己什么都不懂,却在解放兰州的战斗中命丧黄河。作为共产党的敌人,他们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么,只是在国民党的部队中充当着靶子,他们无知的死亡中不知让多少个西北的家庭为之痛苦和流泪。
直到静宁解放后,共产党才通过群众集会的方式给人们解释党是如何对待人民的。据说当时安排的是“彭德怀”给人们解释,其实只是彭的部下给老百姓解释,说是自己的军队爱护自己的人民。这个时候老百姓渐渐知道了共产党。
在国民党盘踞西北多年的日子里,人们对共产党的了解几乎没有,解放才给我的老家送来了党的声音。
1950年七爷被安排到了红司工作,开始任区长。七爷说,当时的区委书记不认字,是从共产党部队里下来的;1951年,七爷又到甘沟,继续当区长。
到甘沟几个月后,“三反”就开始了。据悉,“三反”、“五反”运动是1951年底到1952年10月,在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中开展的“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和在私营工商业者中开展的“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斗争的统称。1950年中国共产党七届三中全会以后,党中央和中央人民政府为了恢复国民经济,采取了一系列的政治经济措施,其中之一是调整工商业中的公私、劳资、产销关系。调整后,资本主义工商业得到迅速发展。但资本家中的不法分子不满足于用正常方式获得一般利润,力图利用和国营经济的联系,以行贿、偷税漏税、盗骗国家财产、偷工减料、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等手段牟取暴利,企图抗拒社会主义国营经济的领导,削弱国营经济。他们在经济上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在政治上、思想上腐蚀了工人阶级和国家工作人员。
“三反”开始后,七爷被当时的县长于光调到粮食局,于光亲自领着七爷上任。来到的时候,一些不懂世事的孩子正在抽打原来的局长,当时就被七爷制止,七爷说,你们这样会打死人的。但是,后来局长还是被迫害而死。
紧接着,七爷又被任命兼任县银行行长,七爷刚到银行的时候,看见银行的帐全被“打虎队”放在院子里。七爷看到形势非常严峻,赶紧跑到当时的书记刘文政的办公室汇报了具体情况,刘书记让七爷赶紧将有关帐目封存起来,以免丢失。
这期间,发生了1952年的“四二”回回叛乱,七爷和省地的粮食局长一起负责后防保障,主要是为全县会做锅盔的人家分发面粉,分发后将做好的锅盔送上战场。
随着“三反”“五反”的深入开展,七爷被当时的县委书记刘文政任命为定案组的组长。在那段日子里,七爷专门领着工作人员到各个单位订案,每天晚上给刘书记汇报工作情况。七爷说,这个时候他很痛苦,大部分人根本就什么都没贪污,但是硬是说人家贪污了,应该有罪!而这样的经历让七爷内心非常不安……
1952年底,“三反”“五反”活动基本结束,没有问题的领导将被培训后送到苏联学习工业。当时静宁县全县就只有四个人,李田朋、石生、黄宝山,黎正奎(七爷)四人转为学习工业的干部。正当他们被分配到延安马列学院学习的时候,七爷却偷偷地回家了,因为那些触动让他感觉后怕。
于光县长当时曾两次写信让七爷去学习,可以他还是以养育母亲为由推辞了。直到后来,县上还专门来人到黎家沟来拉他去,而他却逃避了……
七爷四年的政治生涯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