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老古村
从茶峒沿清水江往上行约二里，是头些年建电站时筑的拦河坝。这里就是湘黔渝三省市的交界处，东是湖南，北是重庆，西是贵州。大坝象一把刀子，把一条清可见底的河横截成两段。下面的船上不去，上面的船也下不来。因而要去磨老古村，得在坝上上船，小机动船约要半小时路程。
因有了这条拦河坝，清水江不再象沈从文小说中写的那样滩险浪急，由一个桀傲不训的苗家小伙被改变成温柔可人的小姑娘，水势平缓，光滑如镜。两岸青山如黛，间或有一两处当地农民开垦出来种上作物的田土，点缀在高山绝壁中。行不几里，就会有一条小路从山林中辍到河边，一二妇人蹲在裸露出来的石头上浆洗衣物，旁边几只无人的小船晃荡不停。水鸟的叫声，反让河道益显静谧。这样的景致，会让人想起古人中的隐士，这不正是人世中的失败者们极好的去处么？背山临水，男耕女织，早出晚归。进则沿江而下，退则入山而居。在农业社会中，这里应是人间的天堂了吧。
将近古村时，有一处地方河道极窄，两旁的山石全向河中挤来，当地船夫说，这叫“猴儿跳”，原先有猴子时，它们在上面嘻戏，见有船来，常常一跳从头顶上跃到河对面，故以此名之；下面水深数十丈，常有人从这里网上三五十斤的大鱼来。
出了猴儿跳，便是一个河湾，河湾后面，是两座高山围成的山坳，山坳中的桃林翠竹间，几间瓦屋错落其中。这便是磨老古村了。
村里在河边修了个小码头，几个小捣蛋正在河里裸泳。见有人来，也不觉害羞，瞪着大眼送你上岸，直到客人不见。
古村的房屋，多是典型的当地苗族民居，三间瓦房，两头建偏屋，右边作厨房，左边作茅房。茅房既是厕所，也是圈养牲畜的地方。富裕人家，四壁或是青砖，或是实木板壁；穷困些的，砍来当地盛产的毛竹，以紧密的经纬编织起来，固定在梁柱上，再将泥和牛粪混合成浆，涂抹上去，即可遮风挡雨。这样的板壁也不亚于实木，坚固耐用，透烟却又不透风雨，苗家人在里面生火取暖做炊，极为方便。一二十年和一次浆涂上，可用几代人。如今农村建设渐见成效，保存这样完好的村落，已不多见。
古村之古，据说可以追朔到三国时期。当年刘备为关云长报仇，被陆逊火烧连营，七十万大军一夜间作鸟兽散，他自己白帝城托孤完毕也一命归西。在这一役中，有杨、王、姚三位青年军官在黑夜中逃得性命，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只是认准方向，一路逃来，到了清水江，误认作发源于重庆（当时应归川东）的酉水，沿河奔逃，到磨老这个地方时，夜深，累极，于草丛中睡去。次日醒来，但见风景秀丽，睡处土地肥沃，宜于耕作，这三人也不知蜀汉大军胜败如何，不敢西归，商量后即于此处伐木建寨，开荒种田。军旅之人力大，且肯吃苦，竟得当地苗人欢喜，与之通婚嫁，此后渐成村落。故古村历来是以汉族人氏为主，虽也有他姓，也只一二户人家，不多。
苗族人到这里混居，却是清朝初年的事了。乾嘉时期，永绥厅（今花垣县）苗人石三保不堪朝庭盘剥，愤而与乾城、松桃等地苗民一起奋起反抗，一度攻下乾城。朝庭震怒，调集湘、川、黔、桂数省大军对起义苗民进行围剿，历时数年，损兵折将无数。《还珠格格》中的福康安即是战死于今花垣县的达扣村。后因乾城苗人叛变，石三保被擒解京就义，起义失败。石三保的将士中，有一部分被解送京城为奴，现在北京还有个苗族村，他们的祖先却是在这里的。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被前辈们告知，在北京有我们的一支族人，要世世记得，他们和我们是同一个祖先同一支血脉的兄弟。起义失败后，世居莲花山脉的石三保部分族人及部下，无法再在原址居留，在各个村寨苗族兄弟的掩护下迁到磨老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和蜀军后人杂居到现在。
给我们带路的村支书让人拿出一件旧衣服来，一看质料便知，不是近年之物。一问，竟是两百年前苗家人“接龙”（一种祭祀活动，即“请龙”并祈求风调雨顺）时领舞的妇女穿的衣服。这件衣服可以看出全是苗家妇女精工制作而成，款式古朴，花绣鲜艳，我是苗人也在苗区几十年，从未见过。同行的几位女士，征得主人同意，争相一试风采。
磨老古村虽未作旅游方面的开发，但在湘黔渝三省市边区，已是大大有名，常有客家人来此一游。或到河边裸浴，或到村中摄影，或进农家一饱苗家菜蔬。尤为难得的是，当地人的纯朴憨厚，一如沈从文小说《边城》中的人物那样可爱，以至于让人不能忘怀。
在我眼里，当地人仍是不富裕的。我想，可能正是因了不富裕，其间的民族的文化如民风民俗乃至于民族建筑才能保存得这样完好。君不见，在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随着物质的丰富和外来文化特别是泊来文化的渗透，民族的文化正在一点一点地失传，象磨老这样的文化孤岛也在一个一个地消失。作为少数民族地区的文化工作者，深感经济的快速发展已成了民族文化的杀手。既要让民族地区的人民过上富足的生活，享受到现代文明的丰富多彩，又要让民族的优秀文化得以传承和发展，能走的路只有请国家拿出一点经费，给后人留一点让他们能记起自己是谁的东西。
我始终相信，人和物都会在世间消失的，只有文化，才能在世间永恒。“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纵观人类历史，无论是伟人还是庶民，都已与物同腐了，但是先人们创造并留传下来的文化，至今还在影响着我们。那么，象磨老这样的文化孤岛，还能存在多久呢？
走出古村的时候，我看到了正在进村的几位客人，心中的那点隐忧得以微释。他们是花垣县的几位领导，县长、一个常委和两个分管文化与旅游的副县长，他们正在对古村指点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