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 灵
杨菊红
那头驴被父亲从集上牵到我家的时候,才刚过了一岁。
黑背子,白肚皮,像个帅气的小伙。大大的眼睛蓝汪汪的,如两泓湖水,清澈有神;腰身细长,“长大了肯定是一头有力量的好帮手!”父亲抚摩着他的背,兴奋地说。
他刚来时,欺生。为了尽快和他建立感情,我常常一手拿着干馍,一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耳朵。并轻轻刷扫他身上的尘土。慢慢地,他也不怕生了,家里人都敢牵着他了。
那时,我们村的水泉较远,因此人们都是牵着驴去饮水。我们把那个驴常饮水的泉就叫驴泉。当时姐姐正在上学,妹妹还小,牵驴饮水的任务就义不容辞的落到我的头上了。到驴泉隔一条沟,沟过去是一段陡坡,是红土路,若是下了雨,那路就滑溜溜的,很难走。有一次,天刚下过雨不久,我牵着驴去饮水,我是和二爸一起去的,他也赶着他们家的驴。到沟跟前一看,才发现谁在沟里截了一个大坝,里面全是淤泥。而坝埂很窄,一不小心,驴不是掉进淤泥,就是跌落沟底。 我们家的驴和二爸家的驴过去的时候虽然脚底下都打滑了几次,但还算平安。可过来的时候,两头驴都抢着往前走,结果一挤,两头驴一前一后都掉进了淤泥里。 淤泥很深,驴下去一下子就没了大腿。我当时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呆呆得看着。只见二爸家的驴在用力扑腾,越扑腾,就越是陷得深,旁边的人都在急着想办法拉他,但跟本不得近前,眼睁睁看着驴在挣扎中慢慢地沉没了。我家的那头驴也似乎吓傻了, 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好像在泥上爬着。我吓傻了,连哭都忘了。等了一会儿,他猛得从泥里拔起前蹄,一奋力,跃上了那窄窄的坝埂,又稍微一顿,一下子跳到对面的大路上。围观的人都没回过神时,他嘲天打了个响鼻,长长的嘶叫了一声,一口气跑回了家。
这件事给村里的人很深的印象,人们都在说,那头驴真的了不起。
随着日子的慢慢流逝,他慢慢成了家里不可缺少的一员。他长得很快,体格高大而健壮。
夏天过去了,爸爸准备调教他耕地了。那是距家较近的一块地,也很平坦。由于是第一次,怕他不听使唤,爸爸给他戴上了铁叉子(就是一根咬在驴嘴里的铁链子,驴若是不老实,就一拉后面的绳子,那个链子就勒紧了,驴怕疼,就只有老老实实地拉犁),并套上犁。然后从地中间把犁插下去,扬起鞭子哟喝。可是他怎么也不用力拉,头甩来甩去,屁股一翘一撅的。爸爸没法,就用鞭子抽了他几下。这下可惹恼了他,只见他杀朝天嘶叫了一下,用力把犁从爸爸手中挣脱,一溜烟跑回了家。爸爸怕犁砍伤他的腿,随后紧追而来。驴和人都累得呼呼直喘气。妈妈说:“把叉子去了吧,他从小没戴习惯,可能觉得不舒服。”随后,妈妈把驴拉到地里,牵着他一行一行拉犁,他倒是蛮听话,拉得很卖力,连地边上得拉得很方巧。
从此以后,春耘秋耕,都少不了它。别人家耕地都驾两头驴,可他和别的驴根本驾不到一起,就只好他一个来拉了。反正他有的是力气。他已经到了壮年,很有耐力。
那几年我们姐妹几个年龄都小,又没力气干活。那头驴真成了家里不可缺少的劳力。春种秋收,拉车犁地,样样都离不开他。家里喂他也很尽心。夏天早早地给他换青草,母亲每晚还会倒一掬瘪一些的麦子给他吃。他干活多,吃得也多,父亲为了不使他饿着,常常在夜里起来给他添草。晚上,在朦胧的睡意中,常常能听到他吃草时脖颈下的铃铛沧啷沧啷地响。整个夜晚就显得安静而详和。
小时候,家乡穷,驴是主要的运输工具,因为没有车,村里谁家若是娶媳妇就用驴来驮。由于我们家的驴长得膘肥体壮,鬃毛猎猎,就有很多人来借他,母亲也很乐意。他被披上了大红的鞍子,带上喜气的络头,看起来很是威风。印象中,装扮一新的他真不压于现在的豪华轿车。穿红戴绿的新娘子,羞羞答答地骑着他,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在噼噼啪啪的炮声和亲友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中,被新郎官背进了家。驴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使命,很是骄傲,有些人还为了表示感谢,给他奖励很好的草料。后来,当那头驴走了之后,母亲常常给我数村里谁家的媳妇是我们家的驴驮来的,居然好几位呢。在那个年月,他真算得上我们村里的功臣。
他太任劳任怨,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有一次,同村的大伯借他用,说是驮什么东西。我们也没在意,没问东西是多是少。晚上,驴被还回来了。母亲牵他的时候,顺便摸了一下他的脊背,发现他身上汗湿透了。母亲有些心疼,就把刚下过面条的面汤给他喝,可他只是用嘴唇轻轻舔了一下,并未张口。母亲以为他喝过了,就把他拴到槽上,给他倒上了好料,并加上嫩草。可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驴吃草时的铃声,母亲不放心,去看,发现他卧在地上,很疲倦的样子。母亲吓坏了。使劲把他拽起来,拉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母亲说,他肯定是累坏了,如果让他睡下去,恐怕就废了。母亲让我拿来一些瓜皮和干馍来,掰碎了,一点点地喂他。他刚开始不开口,我就使劲掰开他的嘴,把食物塞进他嘴里;母亲一手牵着他的络头,一手不停地在他头上脖子上抚摸,嘴里还不停地劝说着,他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也感觉到了我们的关心,慢慢抬起眼皮,眼里竟然滚下两颗大大的泪滴;张开嘴,吃了起来。母亲和我舒了一口气。此后我一直想,他当时累成那个样子,是怎么走到家里的?他当时不吃不喝,是为了离开狠心的我们吗?现在每每想起来,我还能看见他流泪的眼睛里深深的委屈和怨恨,我的心就被刺痛了。
我第二次见他流泪是他要离开我们的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吧,我们家要搬迁,加之父亲也年老体弱,驴在家里没有用了。父亲就准备把他卖了。买主来牵他的时候,全家人都感觉有些凄然。父亲把他亲手做的牛毛毡鞍子披在驴身上,叮嘱买主说:“这几年,他瘦了,脊椎骨高,驮重东西很容量爱伤,若要驮东西,就把把这个鞍子给他披上。我也不再养驴了,用不着他了。”母亲默默地用干馍在喂她,我站在旁边,给他换了新的缰绳,新的铃铛,并在他的前前额的络绳上拴了一朵红花,他要换新的主人了。我希望他能得到新主人的喜欢。当我把缰绳放到买主的手上时,他用嘴蹭了一下我的胳膊,回过眼,我看到,他眼睛里滚滚地流下了两行浑黄的泪水。我鼻子酸酸的。 他要走了,我们都送他出了大门,母亲再次对买主说:“记着:别给他戴铁叉,他虽然个儿大,但很听话。还有,别太累着他,毕竟他年龄不小了。”他走了,甩着尾巴,跟着他新的主人,开始另一段生活。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每次回家,看到他以前的住过的圈,已是破旧不堪。 窗口上横七竖八地结满了蜘蛛网。恍惚间,还可见他吃草的样子,还有那均匀的铃声:沧啷——沧啷——传出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