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史上最牛的时事评论员
不知道什么时候,仿佛是一个盹儿的工夫,电视、报纸、杂志乃至网站上,突然铺天盖地兴起一种职业:时事评论员。走南闯北,随便到一座大城市翻开一份新闻报纸杂志,很容易发现一群热血沸腾的“时评家”们,针砭时弊,激扬文字;随便调到一个频道,但凡讲述新闻的,总免不了要正襟危坐、口若悬河地评论一番,著名者如凤凰卫视的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头们,各个神采飞扬、指点江山,刹那间只让美女主持们“六宫粉黛无颜色”。
于是乎,时事评论大家、美女评论家、青年评论家、特约评论员……各个三头六臂、四面出击、八面威风。这时,不得不说起鲁迅,尽管他戴上了琳琅满目的各类帽子,每一顶帽子都价值连城,让人顶礼膜拜,但有一顶帽子至今无人奉送,那就是一顶“史上最牛时事评论员”的帽子。
关公使刀,张飞使矛,李逵使斧,元霸使锤,鲁迅先生使得是小说和杂文,尤其后者几乎达到无人望其项背的境界。从文学的角度看,他的确使的主要是那两把武器,但从新闻学、媒体学角度看,他的武器还可以分化出一种来:时事评论。
他的一些名篇足以证明,先生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大师,更是一位杰出的时事评论员,倘若放至今日的传媒爆炸时代,李敖、阮次山、杨锦麟、白岩松这些红得发紫的评论员们,一定认为那位叫鲁迅的“时事评论员”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甚至发出“既生鲁,何生吾”的慨叹吧。
在1924年10月28日发表的《论雷峰塔的倒掉》里,鲁迅慧眼识珠发现了一座塔倒塌的社会新闻,进而开始评论:从历史到文化,从法海到专制,从传说到现实,最后讽喻的是逆历史潮流的过气军阀,支持的是顺应潮流赶直系军阀曹锟下台的冯玉祥和其北京政变。从一件小小的社会新闻入手,最后旁征博引、环环相扣,最后笔锋直至专制、历史进步等宏大命题,看得人五体投地,换成电视评论,那一定听得犹如醍醐灌顶。作为时事评论员的鲁迅,其新闻敏感性之强、知识之丰富、逻辑之严密、勇气之可嘉,跃然而出,叹为观止。
再看另一篇写于1931年12月的名作《《友邦惊诧论》。当时社会最热的是什么事情?正是“九一八事变”,其受关注程度不亚于今人对“非典疫情”、“汶川大地震”的关注。一面是日本侵华,一面却是国民政府的“不抵抗政策”和寄望“国联”维护正义的幻想,甚至还要弹压学生的爱国请愿。鲁迅百感交集、怒发冲冠却又不失理性,以冷嘲热讽、绵里藏针的风格痛斥了其间的丑恶,将事件本质剖析得入木三分后,在情感上也是大快人心。时事评论员的良知、义愤、理性和表达技巧,喷薄而出,震撼国人。
作为一名成熟的时事评论员,鲁迅不光关注宏大的命题,就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题材、现象,也善于从中挖掘鲜活的、雅俗共赏的观点。在1933年6月的一篇时事评论《关于女人》中,对于当时的“卖淫嫖娼”现象,他这样评论:“自然,各种各式的卖淫总有女人的份。然而买卖是双方的。没有买淫的嫖男,哪里会有卖淫的娼女。所以问题还在买淫的社会根源。这根源存在一天,也就是主动的买者存在一天,那所谓女人的淫靡和奢侈就一天不会消灭”。天哪,你不得不惊叹鲁迅思想的远见,这样的观点即使放在今日,依然如雷贯耳,言之有理。
另一则1934年8月发表的关于教育的时事评论《从孩子的照相说起》,就更体现了鲁迅大脑的敏锐、开放和超前,因为那里面的观点放到今天,一定会被“网络愤青”们骂得狗血喷头。:鲁迅这样说:“温文尔雅,不大言笑,不大动弹的,是中国孩子;健壮活泼,不怕生人,大叫大跳的,是日本孩子”,“即使并非中国所固有的罢,只要是优点,我们也应该学习。即使那老师是我们的仇敌罢,我们也应该向他学习。”他分明是说我们应当向日本学习长处。反观今天一些“对日新思维”屡遭诟病,可以想见在“九一八”之后的中国,鲁迅竟然称应当向日本学习,其思想之独立、勇气之威猛,让人肃然起敬。
在当下的和平时代,时事评论员们的风起云涌,固然代表了一种言说权利的进步,但用显微镜细细观察,却发现这个领域实在是良莠不分、泥沙俱下:时事评论员的门槛越来越低,一些口才好、胆子大的人也常被冠以“评论家”之号,就像那个大嘴的宋祖德以“骂人”为嗜;时事评论员的勇气和理性越来越淡,要么评论起事件来躲躲藏藏、蜻蜓点水,好像刚过门的媳妇,要么怒气冲冲、狂轰滥炸,好似以痛打落水狗为能事的阿Q。
当然,在鲁迅之前也有许多时事评论大师,比如司马迁,比如梁启超,但从时事评论给历史和人的影响力、持久力而言,鲁迅在时事评论领域显然具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地位。木匠奉鲁班为祖师爷,商贾奉关二爷为守护神,茶业奉陆羽为鼻祖,织布业奉黄道婆为祖师,那么,作为开一代风气的“史上最牛时事评论员”鲁迅,也足以称得起“广大时事评论员导师”的称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