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震撼世界的七日》终于落幕了,原以为这部毁誉参半的片子和地震一样,成为历史,熟料,一些地方电视台甚至地震灾区的四川电视台也开始播映,实在叹为观止,足以瞠目结舌。
自打汶川大地震后,在抗震救灾的滚滚洪流中,出现一支支特殊的队伍——影视剧组。如果是为了记录历史,我给他们鞠一个90度的躬,可惜不是,他们不为别的,只为了在残垣废墟的天然实景中拍摄影片。看看这些扣人心弦的片名吧:《汶川168小时》、《决战汶川》、《震撼世界的七日》、《5·12北川不相信眼泪》、《芙蓉花开》、《我们在一起》……据悉,至少有20部片子在地震灾区现场取景摄制,几乎全是名影视集团、名导、名演员参与。
在那些消息刚刚出来时,引发了一些争议,最大的争议莫过于:灾民伤痕依旧,这些片子是否会对他们的心灵造成二次伤害?争议归争议,一种更加强大的声音和思维始终占据主动,正如《决战汶川》主题曲所唱:“没有退缩,不必忧伤,乌云怎么能阻挡阳光;万众一心上战场,让我们高歌团结就是力量,中华儿女挺起胸膛,我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刚强……”
很熟悉吧,这样的理由,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思维。
每当国家民族陷入一场巨大的天灾人祸时,总有这样激情豪迈的声音及时响彻云霄,久久回荡,似乎告诉我们:不要怕伤痛,不要太悲观,把眼泪擦干,把脆弱掩埋,万众一心,八方支援,大家一定能渡过难关。说到朝鲜战争,我们耳边马上回荡起激越浪漫的“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说到文化大革命,我们耳边马上响起雄浑荡漾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奋发斗志昂扬”……几乎每一场大灾之后,紧接而来的是琳琅满目的歌颂、弘扬的文艺作品,要么就是悲怆中隐藏奋发图强精神的艺术创作,总有一种宏大的、崇高的精神内核镶嵌在表演后、文字里。
这样的思维多少年了一直一成不变:我们的文艺管理当局、我们的诸多文艺作品创作者、我们许多权威的文艺作品制作单位,总是在灾难面前习惯教育人民,灌输某种崇高的道德思想,期望在灾难后弘扬一种形而上的、宏大的精神,但恰恰忽视了对受害者尤其孩子们内心伤痕的敬畏和尊重。
时代变迁了这么久,一切似乎应该有所改变,但当我那天无意中看了《震撼世界的七日》片段后,心中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我相信那不是因为泪腺的蠕动。我感觉一切很假,因为不久前真正的地震灾难场面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再出色的表演和现实一对比,马上显露出天然的缺陷;我感觉一切很残忍,因为视觉刺激又让人回复到5月12日那痛彻揪心的一刻;我感觉一切很过分,连我一个地震旁观者都感到虚假和残忍,遑论四川以及陕甘地震灾区的死难者家属、孤儿依旧所有受到心灵重创的老百姓,他们稍稍愈合的伤口一定又被撕扯得鲜血直流。
我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太脆弱,甚至有些矫情、自作多情,一直不敢过于张扬自己的感受。我去了网上转悠,去了论坛、贴吧看看网友们的评论,尤其看看灾区民众的声音——一切如我所感。在百度“绵竹吧”里,质疑的声音不绝于耳:“又让我回到了512那天,心里的痛无法用语言表达!我们已经亲身去感受了灾后的感动,真的不愿意再去接受这演绎出来的感动”“我们不需要字这个时候来回归痛苦,因为我们还有很大部分人并没有从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痛苦中走出来……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眼泪,而是自己给自己的微笑……”好友很多很多,我知道,不是自己太敏感、太脆弱,更不是矫情和自作多情,在苦难之后的心灵感受上,很多人是相通的,是有共鸣的。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影视公司、电视台、演员会 不约而同地去触碰这个伤口?为什么他们付出冒着危险、不顾疲劳甚至零报酬的代价,结果却并没有得到一片喝彩,倒随处可见一地鸡毛?为什么一个似乎良好的初衷,却和良好的结果大相径庭?是我们的思维除了问题还是我们的人道主义表达出现偏差?我们的人文关怀、人文文化依然停留在一种只见皮毛不及骨肉的肤浅阶段。
2001年美国的911事件大家一定记忆犹新,按照我们的思维,好莱坞各类政治、灾难、恐怖、科幻大片艺压全球,一定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太平洋这边的网民在网上欢呼雀跃,幸灾乐祸,集体期待911大片隆重面世,重温美帝国主义的大难当头的一幕。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直到2005年,美国第一部911题材电影《巨大的惊喜》才面世,而且整部电影的视角、思维都属于旁敲侧击、另辟蹊径的。这部影片的导演丹尼·雷纳以不同凡响的智慧,制作出第一部以喜剧的方式,直接反映后“9·11”时代纽约人生活百态的电影作品。美国有影评人称其为:一部拥有极大智慧的电影。此后到了2006年,其他直面911的影片,如《世贸中心》、《93号航班》才面世,而且都没有用赤裸裸的、极具现场感的画面来再现惨痛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