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我自己也觉得有趣。零点已过,十五人们闹元宵的爆竹声已经听不见了,我也渐渐觉得清静下来。于是便有了这个题目,想写一下我心目中的鲁迅。这倒不是非要引经据典,考证一番鲁迅之与牛肉面之间的关系来不可。
说到这个话题的缘由,主要是出于一种担心的想法。在昨天的报纸上,我看到一则消息说,上影正在紧锣密鼓地拍一部片名《鲁迅》的二十集连续剧,还登了濮存昕饰演鲁迅的化妆照,于是就担心起来了。剧本当然不会太有问题,演员也是当今走红的明星,但能演好么?我心里总是纳闷。在我铺纸写文之前几个小时,我还在中央六台播放的中国电影人迎春节目里,看到过化过妆后的“鲁迅”向全国同行拜年的镜头。已有的担心仿佛又加重了一层:太板了,太板了!这哪里是鲁迅呢?伟人是“伟”在他的事业上的,而不是表现在他的仪态上;大家也都是“大”在心里,也不是“板”在脸上。再一听介绍,剧情又是集中反映了鲁迅去世前三年发生的事情,我心里又是一坠。那是中国鲁迅在文坛登封造极的时代,也是他殚尽竭虑集一生之辉煌的岁月。能演好吗?
担心总是和以往的惋惜有关系的,也符合人们爱之愈深期望值就愈大的心理。我曾经就是为赵丹不能饰演鲁迅而深深惋惜过的。一代影帝,才华横溢,风采卓然,正当他的演技炉火纯青的时候,却不能得以施展其抱负,与自己最喜欢、最适合、最渴望扮演的对象失之交臂,怎能不让人扼腕叹息呢?他为演好鲁迅,呕心沥血,那张饰演鲁迅的扮相的确是惟妙惟肖,形神兼备。我心犹焚,阿丹何堪!如今斯人已去,却有诗为证:“ 大起大落有奇福,两度囹圄发尚乌。酸甜苦辣极变化,地狱天堂索艺珠。”当年赵丹的忧愤,无奈和自嘲,都揉进这首诗里了,读来让人潸然。
事过境迁,都成过眼云烟,我也已经从青年时代步入中年。说到年龄,在这新旧交替的年夜里,就像人们常说的过了一年又长了一岁的此时此刻,我虽然感到有一点夜的微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感动。一股暖流渐渐靠近我的身体,流进我的血液。我活了四十多岁,读鲁迅作品已经有了三十余年的阅历。感谢那个独树一帜的年代,只有他的作品,才能让我们完完整整地看到和读到。一回头真叫我倒抽一口凉气,我曾经是用孙子对爷爷般的崇敬,儿子对父亲般的的敬畏,以至学生对导师般的景仰心态,去读鲁迅作品的。到了今天,我也拥有了他当年写作时曾经有过的这个年龄。我这时又用同龄人的眼光和思考去读他的作品,其感受迥然不同。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从上海一所大学被打成右派的教授,现在给我们当语文老师的陈靖夫先生说过的一句话:“鲁迅的文章,随着年龄的变化,越读越有深味。”这句话,我现在才深有体味。先生谢世已有十多年了,晚生晚矣,如今方觉那种读书的经验是多么可贵。
读了三十多年鲁迅的书,就悟出了一个道理:鲁迅就是鲁迅。晚生莫要见笑,同辈读了也会唏嘘,因为我们是从那个不见真身只见金身的年代过来的。当年鲁迅身边有许多年青人,他最喜欢瞿秋白,皇皇大论,洋洋万言,国无其二,被他视为斯世同怀的知己;他最关心的是柔石,每遇事件,透过他厚厚的近视镜片,先生总会发现他在喃喃自语:“怎么会是这样呢?”先生最怜爱的是萧红,大脚须穿黑鞋,瘦人莫穿青衣,举手投足,尽收眼底,从她那双大大的眸子里,先生能看到清澈的呼兰河水。先生最爱吃油炸的糯米糕;也许是大龄独身的时间久了,纵然他花三个月的薪水(不算稿费),就能在北京买得一处带里院的四合院,但他总是惜钱,穿胶鞋,抽劣质香烟;就当他的《阿q正传》在北京的报纸上连载的时候,其作品的手稿却不知何时跑到了小贩手里,在他熟悉的街市上,正在给买早点的人们包着香喷喷的刚出锅的油条;先生喜欢青年,特别热衷演讲,一次出门来不及吃饭,就将煮熟的一只洋芋揣进长袍的怀里,等饥来充食的时候,用手一摸,却全部压扁贴在了前胸。先生也爱邀三喝五,到小酒馆吃饭喝酒,酒足饭饱的时候,那些不谙世故的小青年们也会向夫子发难,问先生为什么只骂圈里人,为什么不写文章斥骂那些当道横行的军阀呢?先生总是笑着说:且莫上了别人的圈套,你们是在诱杀我呀,呵呵呵......然后踉跄回家,喝一杯浓茶,点着一只烟躺在藤椅上,眼睛微闭,打着腹稿,等酒一醒,捻着桌灯,快笔疾书,就这样,一篇檄文成稿,过两天就会刊布在报端刊首,像犀利的匕首投进了敌对的陈营。用时评的话说,喜笑怒骂,皆成文章。
话说长了,还是回到原题目上来。鲁迅住在北平的时候,在教育部上班,中午下班出来吃饭,有一个时期经常到一家“和记”的卖清汤大碗牛肉面的小铺做客。一九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日记中记道:“午同齐寿山及二弟在和记饭。”鲁迅最爱吃这家饭馆的清汤大块牛肉面,堪称物美价廉,经济实惠。这么一个伟人,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平常生活,平常做人,经常光顾牛肉面馆么?如果存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或者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心志的话,鲁迅就不是鲁迅了,今天也许不会有人还记得他了。伟人品尝过的特色小吃,值得经营者们去继续炫耀;如果伟人不食人间烟火了,那只能是伟人们自已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