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读煮石斋这三个字,我就觉得眼熟。心向往之自不必说,但是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想一点点,我的胃里就开始不舒服了。人多有精神上的不同,饥饿给予人的感受,恐怕还是相同的居多。有时饥来思煮石这句老话,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寒士说的,后人一直在用。宋濂割粥充饥的经历,陶渊明饥来驱我行的佳话,都会让人联想到这句话里写实的精彩来的。倒是现在的大话西游,水煮三国之类的词语用得多了,冲淡了原有的味道,少了一些生动的质美,多了一些戏谑的成份罢了。但是,主人虽然爱石,能起这样的斋名,也算是雅到了极致。
煮石斋的主人,是我中学时代的朋友。他少年得志,仕途畅达,多有政绩;做事果敢,雷雳风行;性格豪爽,交友甚广。至40岁,一纸调函,从乡上书记置之县政协任副主席。此时的他,少了做事的生动,却多了人生的趣味。7年后,风云际会,适逢地方撤县建市,他任职市工会主席。一方政要,又开始了他繁忙的工作。建兴以前好石,还是一种附庸风雅,只好无癖,虽陆续有些藏品,但人心不在焉,其石何以光彩?7年磨砺,如璞琢玉,他毕竟悟出了一些道理。吾兄脸上豁朗如初,有如拔云见日,光彩通透,溢射毫发。他说,他懂得了人生的大美,也理解了自然之美。可谓双美合一,酿于心泉。从此以后,建兴酷爱石头了。家人为他高兴,友人也为他祝福。我只是说,有心源的人,注定与石有缘。
建兴家里,既有拜石堂,又有煮石斋。想见主人既有爱石的诚心,又有求石的渴念。以愚之见,不妨冒昧地揣测一番煮石斋主的雅怀,倒不是投其所好,以博浅笑,而是对友情的别样沟通,对爱石人的由衷敬意。
我亦爱石,觉得人与石有一份可遇不可求的缘分。但我也认命,命中注定我今生今世都找不到我最钟爱的石头。我喜欢追寻,一生一世地去寻找。我喜欢这美的历程。从佛学的角度讲,佛是至尊。我所喜欢的却是他的两个弟子,一个叫阿南,一个叫迦叶。他们一生都在修炼和追求。因为他们心里有佛,修炼倍加刻苦;因为他们不失目标,追求而无止境。佛是一个完美的像征,让人企羡而不可企及,这与现实中的我们相比,距离太遥远了,简直是遥不可及。所以我喜欢像阿南|和|迦叶,虽然求索一生为了修佛,但他们活得和人一样,后世者景仰有加,建寺修庙的时候永远都让他们站在佛之左右。人活着,也是要有一种姿态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佛,那你就是佛。但你可要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你已经走到了完美的终结。同时你还要承认一个史实,释氏集一生修行,涅槃之后才成佛的,后人才为他塑的金身。活着就已经成佛,那离死还有一段距离的时间你会去做些什么呢?杀身成佛是不可取的,佛性拒自杀也拒他杀。爱石人就像修佛的人一样,追求的是鬼斧神工,是天作之合,是天地人间的至美,所以他们生活着并追求着,这与不期而至的快乐或痛苦毫无相干,而恰是这些不期而来的快乐和俄然而至的痛苦,才会让你感受到追求的美丽和驰骋的风采。
我的爱石,虽然还不到痴迷的程度。但是,每遇奇石,便心生喜悦,爱不释手。爱石的人,最怕的是夺石的人。爱石者虽然此心拳拳,心系一石,但夺石人自有他夺石的手段。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如果你读到写奇石的美文,如果在文中能读出些凄美的酸楚来,那肯定是爱石人的手笔,是他揖别石兄的祭悼。遇到这样的文章,千万不要错过,石性,人性,皆在其中,读来大有深味。当然,贾平凹也曾受人之托,为别人的石头一石一文地写过一组短章。那篇什,涉笔成趣,脍炙人口,美艳至极。但只是缺了一点潜质。文章只是天地命题的大师级作文,作者只有大块假我以文章的快意,何曾有爱石人个中的酸楚来呢?
我亦敬石。爱石的人都说,石是通灵性的。曹雪芹笔下不是也有一块通灵宝玉么?石的灵性来自于石的自身。它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光华,身栖一地,涵养修行。其华美无意彰显世人,微躯只求不负苍天厚土。但有几个拣石人,总是大开慧眼,令它欲藏瑕而不能,求避世而功废。幸耶,悲耶,石能自知,我不能言。但是,凡属奇石,大都演绎着天地之灵气,蕴含着造物之深韵。美仑美奂,独一无二。爱石者每每目遇而喜,爱而藏之,视之为天地精华,造物独创,石我奇缘也。
我亦藏石。藏石不多,但富有情趣。石都不大,且各具姿态。我将它们作为标识,寄藏在我家的书柜里。这一个个大有一拳、小如指印的藏石,别人可以不屑,于我却大有深意。那是我旅行的纪录,跋涉的见证,追求的界碑,一块藏在心底的石头。古人说,一颗石头落地了,形容心底的踏实。我的落在心底的石,让我感到生活的充实,也让我体味到生活的多姿多彩。
我的揣度,未必能合朋友的心意。他的爱石之痴,懂石之深,我都在他之下。但是,作为一个爱好者的心语,我自视无欺。愿你我共勉,保持天性之 爱好,追求人生之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