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的“游戏-虚拟”人生
举国悲恸之中,发生了这样一件不可理喻的事。在5·19—5·22三天全国哀悼日中,沈阳一位1987出生的80后女孩在网吧因为玩不了游戏大骂四川灾民,被现场偷拍在网媒曝光,引起众怒,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女虽是骂有余辜,怒骂之外尚有一些可思考的东西。我之所以抓住80后不放,因为他们大部分已经走进,一部分已经成为白领,跻身中产阶级,虽然有一部分“啃老族”。在许多重大社会事件中,他们扮演着主角,对中国有着承上启下的顶梁柱的意义。
沈阳女孩这件事首先让我们思考的是80后与游戏机的非一般关系。对这个女孩来说,游戏机比四川灾民的命运更重要……
我们还记得前两年报道的一个悲剧:一个不到20岁的男孩,玩网戏成癖,把游戏中人物当成真实,记有大量游戏笔记,最后从高楼上跳下……不要说十多二十岁的孩子,在《哲学研究》上有论文认为2300年“人类的大多数活动都在虚拟实在中进行。在其基础部分进行遥距操作,维持生计;在其扩展部分进行艺术创造、人际交往,丰富人生意义,通过编程改变世界的面貌”。[1]
[1] 翟振明:《虚拟实在与自然实在的本体论对等性》,《哲学研究》2001(6),第64页。
沈阳女孩事发在游戏网吧,恰到好处地说明了80后成长的“游戏”环境。他们的人生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用“游戏-虚拟”来概括。城市80后从小是独一无二的“小皇帝”“小公主”,被上两辈人当作小宝贝和小玩偶。他们的父母多半因文革没有受到完备的学校教育,因此要在下一代身上找回自己失去的梦想,在“成龙”的教育理念下,以及灌输式的教育方式下,不惜重金打造——特别幼儿园,名校,外加各种课外辅导班——外语、钢琴、书 法、舞蹈……而他们的业余时间多半在游戏机上打发,普遍缺少同龄玩伴,没有更多时间与别的孩子相处,所以容易形成自我中心,并在游戏机房打发他们的另一个甚至比真实的人生更为真实的人生。
据说沈阳女孩当时被当地公安局拘留(有待核实)……网民们就此热烈讨论,各抒己见。除一致谴责当事人外基本上有两种不同意见。一种认为,该女孩自言自语有言论自由,不触犯法律,只是素质问题,没有理由拘捕她;另一种意见是相反的,认为她罪有应得……
我想如果该女孩确实仅仅因为此事被拘捕的话,不是女孩犯法,相反是抓她的警察犯法。由此联想到去年湖北天门城管打死人、深圳警察在公共汽车上用手铐铐售票员等大量执法犯法的事件充分反映了我们这个人治社会的法律素质的极度低下而引起司法危机的问题。沈阳女孩的素质是道德素质问题,可以舆论谴责,不能法律制裁,而道德素质与法律素质都涉及社会的公共理性——正义、善良、公平与邪恶的对立。这一切又是在总体腐败之状况下发生的。
因此沈阳女孩与执法中的问题互为因果地彰显出整个社会法律的权力危机状况。我说执法部门的素质比女孩更差是因为,前者为 “因”;后者为“果”。就是说,80后一代人正是在这样一种“执法犯法”带有普遍性的社会、学校和家庭氛围中成长的。他们作为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法律道德行为负责,当我们追究因果关系时,更应该着眼于他们成长的大环境(即使被捕一事不属实也不影响这种环境的普遍性)。
孩子们就这样,在学校、家庭、辅导班、游戏机中,走完了他们的童年-少年“半封闭”、“半虚拟”的游戏人生,匆匆地进入激烈竞争的风险社会;他们中有的早早走出国门,由于语言障碍,生活在更为封闭的华人圈内(相当一部分形成留学垃圾),仍然保持着游戏-虚拟的习惯心态——到家乐福门前玩一把“爱国”的游戏;唱着《义勇军进行曲》扮演一把救亡战士;挥舞红旗玩一把“插遍全球”;以为战争最刺激,在网上呼唤“打仗”;“崇洋”与“排外”,“反清”与“扶清”,对他们只不过是 “义和团”游戏不同情境的转换与设定中的对策选择……关键在于所处的真实情境中所接受的“洗脑”和引导。在欺与瞒的整体文化氛围中,一旦遇到用信仰、激情来蒙骗,他们立即上钩,而有个别“不跟他们玩”的,则被视为“异端”受到打击,围攻,迫害。
恰恰在四川震区又报道了这样一件事:一位20岁的女教师在地震发生后,从教学楼里连续救出了13名学生,当她再次进入楼里准备救下一名时,整个楼倒塌了,她再也没有出来……网上照片显示这位教师的美丽身材和面貌。她以短暂的人生谱写了一曲动人的青春之歌——令人心碎的天鹅之歌。我们甚至希望压在楼层下的是她虚拟的人生,她将在天国渡过大半美好的真实人生……
80后一代与所有青年一代同样绝大部分都有善良的本质,并有正义、善良的热血和冲动,救灾的官兵基本都是80后,在那种情境下他们谁都知道畏惧退缩是可耻的;还有许多自发的城市志愿者中也有不少80后……他们的命运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于他们的塑造者。
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想,把四川地震的情景设定游戏机房的虚拟空间中,那位沈阳女孩也会像那一位同龄人那样抢救学生奋不顾身……而她的环境决定了她的真实人生是另一种,这就使她非理性地发泄了那样的情绪,为许多网友咬牙切齿……问题在于他们在自己成长的人生环境中怎样被塑造。这决定着他们在怎样的核心价值观念的支配下实现自我人生价值。这个问题我在博文《中美校园文化政治差异》中指出,2006年央视“对话”栏目表明我们年青的一代在整个社会以金钱和权力作为最高价值的观念支配下,他们不选择真理。他们的价值观被颠倒和错位了。这使他们的游戏-虚拟人生的价值观在这些“身外之物”上固着下来了。除了金钱和权力之外他们再找不到可以使他们自我价值实现的东西。这当然是就一些例子所显示的一般而言。
对于80一代的再教育,家庭已经无能为力,艰苦严酷的环境往往是最好的学堂,然而这并不是可选择的。所以对他们的某些闪失,除了要他们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外,使他们从蒙骗中清醒我们也有一份责任。我们与怒其不争,与其为当年没有做个称职家长而懊悔,不如把精力更多地用在改造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社会上——改造这个执法者不懂法、教育者不懂道德、主仆颠倒、价值错位的大环境,为了新世纪一代有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使他们成为改造社会的一代新人,我们的国家就会有一个更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