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前,乘火车从西域归川,正值春运期间,车厢拥挤不堪,烦闷异常。冬天里的西北,短暂的雄浑被无休止的重复所麻木,河西走廊的黄土地上,零落的雪花点缀着无边的单调。两天两夜后,体力和视觉都已经疲倦。到达秦岭脚下已是夜色笼罩,难赏其颜。一夜无话,天明时分,车厢里突然传出阵阵欣喜的欢呼。不过一夜,不过一山,景色突变,满目清冽的苍翠。修竹丛丛,飞瀑叠挂坠落于脚下的江水中,一扫视觉的疲劳,悦目而养心。车已经入川在嘉陵江峡谷中了。
更早一些的时候,尚未入学,从茫茫戈壁回到祖籍地,看到青绿看到杂花,不能自己,在田地里狂奔。回到大路上,裤腿竟然齐膝湿透,第一反应就是踏进了沟渠里,可并没有任何的感觉,其实,不过是露水沾湿。
那时的故乡,物质贫乏,一家人最大的麻烦就是喂猪的饲草和烧火的柴草。为了收集柴草,往往要翻越好几座山岭。而孩子们一放学,主要的工作就是割猪草。连田埂畔都点种了庄稼的土地上难得有中意的草料。屋后的竹林里飘落的竹叶被立即收集起来,以做灶塘烧火之用。而现在,满山荒草无人问津。
那些植物,构成了故乡印象的基本元素。
藿香
以前一直叫它和香,和香是一种在菜园里随意种植的香料,有一种异样的气味,用处颇多。最多的应用就是烧鱼时必备的佐料,以和香烹制的鱼至今尚未在旁处遇见。幼时鼻好出血,每逢此时,家人总会摘取几片和香叶片,揉搓后塞入鼻孔,那种气味便伴随着童年。
母亲在世时非常喜欢和香,无论在戈壁深处的山谷,还是乌鲁木齐的阳台,一直到北京的小小的园子,总是将取自故乡的和香种子播种。其实,在异地,和香已经派不上什么太大的用场,也说不上有太多的观赏价值,但生长却依然茁壮。
由于方言发音的关系,很久以前一直听为“和香”。每每与人说时,总难以描绘。查找资料,也无收获,或者,那只是故乡特有不被人知的植物。直到有一天,想到这两个字时,恍然。再查资料,果然,它竟就是大名鼎鼎的藿香。藿香正气水中的藿香。
竹
正如过秦岭,看见竹,知道已经入川一样。竹子是故乡不可不提的植物。在很早以前农业就很繁荣的故乡,没有闲地。除了道路和田地就是竹林,有竹林就必有人家。
孩童回故乡时,自己跑到路边去玩耍,等想到要回去时却傻了眼,从外面看去,竹林一片,进去以后竹林婆娑,小路辗转,根本分辨不出回去的路。
竹椅围竹桌,竹筷夹竹笋。围院的篱笆,装货的背篼……竹子几乎无处不在。故乡的孩子们大都在大人背后的背篼里成长,幼时的玩具也大都和竹子有关,自己做的竹哨吹出最早的音乐,自己做的竹蜻蜓,飞在竹林间,林间高处的麻雀窝总引诱我们想拿竹竿去捅,农民们讲不出生态保护的大道理,但他们说,玩麻雀,到时候上学拿不稳笔,手会发抖的。
(祖屋后的竹林)
黄葛树
对黄葛树的印象来自集市。在那个1993年回去还认为拍民国或者清末影片不用搭景的小镇集市口上,就有几棵硕大的黄葛树,可现在,那树已经和那个印象中的集市永远的消失了。它们的下落竟然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有说被卖到城里了,有说已经死去了。
那是怎样的大树啊,主干横斜,树冠磅礴,须根垂布,离主干近的气生根便和主干合体,如血管粗壮也象虬龙环抱。
没有几棵古树,乡村少了那份积淀和从容沉稳,象那些徒长的杂乱的城市一样浮躁起来。
所幸的是,还有一些存留。
在一个河边,竟然有四五棵大树,人们说,本来要卖到城里的,但河边土地松软,场地狭小,大型吊车开不到近旁,这才作罢。
还有更幸运的,在另一个集市的街口,它依旧在站立。集镇的名字叫莲花。
栀子 黄葛兰
那时候的栀子开在山上,很少,难得碰上。可遇见了也不见得有花,有花就可以摘了戴在身上。浓浓的甜香成为童年另一种美好的意象。
现在故乡的人们依然喜欢栀子,花开时节,有小贩在街头。将花朵用线绳绑上三两朵或者穿成花串,可以佩带在身上。
还有黄葛兰,黄葛兰并不是黄葛树开的花,树也是大树,就叫黄葛兰树。树很高大,因此花虽多,摘不易,摘花是一项复杂的工程。不能等她老熟自然凋落,得要在花开未开时摘取,即使爬到树上,也难以摘到好的。因此,需要搭建架子去采摘。
(图为小贩卖的用绿叶包裹好的成串黄葛兰)
石榴
石榴按说不是故乡特产,但这两棵石榴却留在记忆。它们生长在井台下,火红的花朵也曾伴随着我的童年。老井的青苔,周遭的翠竹和嫣红的花朵曾是记忆中故乡一景。
现在一棵已经死去,而另一棵被被竹林欺占的也奄奄一息,在记忆的角落里渐渐老去,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花朵绽放。
豌豆尖
豌豆尖是豌豆幼苗的嫩尖,那是我最喜爱的素菜。在北京的川菜馆里,素炒豌豆尖也会卖出个极高的价,质疑时,服务员总是很自豪的解释,这是从四川空运来的。的确,本地没有食用的习惯,即使有,也没有蜀地的那样肥大鲜嫩。
故乡人食用它的做法很简单,通常是炖肉起锅后,在碗里装满一碗豌豆尖,而后用肉汤浇上上桌。最好是煮腊肉香肠的汤烫,清香异常,毫无浊气。
楠
其实,这棵楠树不在我的印象之中。去年回去时,偶然端详,一棵笔直但又细弱的树。一旁有人说:还记得这棵树?你小时候它就这么粗。记得那时你还在树上用镰刀砍过印记。
近三十年的时光,世界已经有太多的改变,那个小小少年也已过而立,那个印记已经无从寻找。楠依旧是旧时的楠吗?从形来讲,没有变化,它依旧生活在我的过去里,人生对于他们而言,更显短暂。
百年不过一寸。楠的一寸便是人的一生。
它依旧从容地积淀自己的生命,挺直坚硬。
我们却已经匆匆,太匆匆的挥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