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茂密的岳桦林,光线更暗了。岳桦是长白山上比针叶林还要英勇的树木,它们生长在森林最后的领地。由于条件艰苦,岳桦并不高大且枝干横溢,在这样的林中穿行,原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糟糕的是,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穿越之前做准备的时候,按理说照明和救生设施是应该齐备的。可队伍中的成员一半都生活在当地,他们说可能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虽然是长白山的核心区域,但许多韩国人经常违规穿越,都很顺利,因此不会有什么险情。
我们在路上对野生植物的记录、考察和采集标本使时间超过了预期。不得不超近路穿岳桦,想借天色还依稀可辨的时候赶紧下山,可在岳桦林中穿越的困难也出乎意外。
开始还能依稀辨清斜过来的枝杈,脚下的巨石,探路的人不停地传过话来,靠左边、扶着右边的树、小心、得从石头上跳下……没事,跳……
渐渐的,走在前面的人也只有凭感觉和摸索前进。山坡并不整齐,有时候,得要凭双手吊着岳桦,或者从近乎断壁的陡坡上滑坐着跃下,而跃下的地方可能也只有狭小的落脚之处,并不平坦。黑暗中,仿佛所有的树枝都伸向你的眼前,如乱麻一般的网结着。
一部折叠手机的开机光亮成了唯一的光源。打开,仔细辨认周边,而后摸索前进。我们甚至不知道,大的方向有没有问题,反正就是找能走人的地方前进。
一天的劳累和看不清方向,不知道结局的焦躁让人多少生出些许绝望。大家只有相互喊话,提一提精气。
路,越来越没有路,漆黑的树林似乎没有尽头,崎岖陡峭的山坡似乎无限的延展,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有多久。
探路的人忽然叫道,这边平了。猜想这是一片林间草甸,地势稍为平坦,终于可以站起来不用担心眼前横亘的树枝走路了,可从几乎蹲坐着俯身的状态下站起来,竟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草甸的面积不大,穿过齐膝的杂草,又进入岳桦林。
不好的消息传来,探路的人无路可走了。
他们发现脚下似乎有一道断崖,可究竟有多高,能不能下去却不知道。木棍没有探到底,扔了块石头也仿佛没有声音。黑暗,吞噬了所有向它打探的企图,就那么不出声的静默着。
他们从两边试着绕行,可没有找到可行的地方。
留宿在山上?领队断然拒绝这个提议,说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安全带下山。
可怎么走呢?
连唯一可以提供点光亮的手机也快没有电了,停留了片刻,领队突然注意到,脚下有一条浅细的水流。
跟着水走.跟着水走,原本是森林中迷路的一条常识。在这陡坡上也只有一试了,毕竟如果水流成瀑布的话,声响还是可以察觉的。
排除瀑布的可能,那么水流肯定是向下,向低凹处流出森林,流下山。
顺水走下去,直觉上果然感到顺畅了许多。
脚下却突然有些松软起来,前面探路的队友叫住了大家。这是一片散碎的火山石,水流浸其中,喧软无比,而其下就是一个陡坡。若踩踏上去,就会形成一股泥石流顺坡而下。
好在这段泥石不宽,可以并步跳过去。
等我跳跃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因为泥石段的那头已经有跳过去的同伴,前面的路还没有探明,他们都在那端站着,为了在避免碰撞到,我落脚向前了一些,但也几乎是挨着他们落下。可脚底还是一滑,一片细碎的石头合着泥水哗地下泄,我也被带倒。
倒 下的过程是瞬间的,这段过程没有任何记忆留存。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俯卧在泥石水上,左手肘尖撑地,右手五指伸开插入泥石中,左手上竟然还牢牢地托着设备。原本右手也拿着东西的,那是一块在苔原上拣的火山石,孔隙玲珑,造型别致,一路拿着,在岳桦林里穿行时,宁可用掌、肘攀树也没舍得丢弃。
那一瞬间,抛掉石头,张开五指以尽可能大的面积插进碎石中,把设备向上托起,用肘尖撑着……这一切都是怎么完成的,为什么抛掉的是石头而不是设备,为什么还想到张开五指?还想到只能用左手肘尖支撑而托住设备?
这一连串的选择和动作其实没有任何思考,本能真是很玄妙。
幸好,泥石除了脚下踩塌的那部分,没有大面积滑坡。
只是那块随了一路的火山石被长白山留下了。
终于走出了森林,终于看见对岸宾馆的灯光。是的,对岸。一条并不窄的河流横在山下。对于我们来说,这已经不是太大的问题了,涉水过河,河边就是宾馆。
此行足足走了一天,将近14个小时,衣服很多已经磨破,人,已经几乎瘫倒。
第二天,我们特意开车去对面的山上回望走过的路,看那山脉的边坡至少超过50度,而边坡延展到谷边的赫然是一处绝壁。我们的路线可能恰好绕开了绝壁,坡上森林密布,无法看到所有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