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白山下一个韩国人开设的旅社里小住几日,偶遇了一位韩国知名的摄影家。他以拍摄长白山的高山花卉闻名,他镜头中的天池四季绝美风景,已经成为那家韩国旅社的旅游纪念特色。
他年岁已高,可每年几乎有三四个月自费在长白山。每天背着他那硕大的背包上山,里面顶级的相机有四五部,还有19毫米的胶片摄影机一部,还有若干三脚架,防雨棚布、镜头、食品等等林林杂杂。每天不管上山几趟,他都一定买门票,即使从西坡转到北坡山门还是再买张门票,凭他对长白山的熟悉,他即使一张门票不买也不耽搁上山。他说,人家要维护,这个应该的。
他不仅是摄影家,他对长白山野生花卉的熟悉已经是了如指掌,按国内某些领域天天作秀专家的水平,他一定可以拿国家大奖了,他对长白山山水云雾的变化也是了然于胸。他告诉我们,你们明天几点钟之前上山,一定可以看见天池,过后可能就会有云雾了;你们这个时候来,什么花已经过季,什么花还要等几天才盛。
他在长白山零下四五十度的时候拍摄,他在长白山超台风刮的巨松连根起的时候在风力最大的火山口观察野生花卉如何生存。后来,我一直在想,那时候,他究竟把自己固定在什么地方?
他的敬业专业让每个中国人都感到汗颜。
他用19毫米的胶片摄影机拍摄,并且编辑剪裁了一部专题片《长白山 野生花》,那是他多年积累的素材。据他说,中国的某权威电视台准备购买这部片子,出价近200万人民币,他没有卖,因为那只近乎他的成本。
而我则更加的汗颜。我们就没有人能去守几年,十几年去积累那些,那毕竟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土,却要向一个入境来的人购买。
还有谁在踏踏实实的做研究?在自己的专业上精进?
必须要提到的一个背景是,即使长白山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都被韩国游客踩出了小道。可我们相关的管理者和研究人员竟然少有人去过。我难以相信,一再确认,可得到的消息还是,我们沿着韩国游客走的那条穿越路线,大部分国内的管理者和专家们从没到过。(我这里还是不太确定得到的消息,其实是不敢确定,因为难以相信,所以退一步用大部分来讲)。
长白山古称“不咸山”,不咸是满语“不尔干”的化音,意为“神灵的住所”。金代封长白山神为“兴国灵应王”,清朝更是将之奉为“龙兴重地”封禁,严禁挖参采药,狩猎伐木。
把长白山和天池看做神山圣水的还有朝鲜民族,韩国人更不例外。据说,最初到长白山旅游的韩国人曾有头缠白带,写着“还我河山”。
还是据说,没有考证,据说此前长白山包括天池整个在中国境内,后来因为金日成请求说,这里在朝鲜民族心中有无比神圣的地位,要分享长白。考虑到两国的特殊关系,当时特意修改了国界,将天池多半划于朝鲜境内。
此去长白,山下宾馆半数为韩国人经营,山上游客,多半为韩国人。
还有就是有些韩国人在面对他们心中的神山圣水时素质也差的让人气愤。我们穿行一路,在苔原带最美的地方,也可以看见丢弃的矿泉水瓶、印着韩文的小包装米袋、甚至废弃的酒精炉。
脆弱的苔原带已经踩出了道路。而按照规定,除了科研需要,所有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是禁止旅游者进入的。要知道的是:在长白山云间花园的上部,平均土壤厚度仅十厘米,在火山口和山峰之上的岩石缝隙中,土壤厚度不足一厘米。这点高山苔原土是自上一次火山喷发后形成的,迄今至少已历时1100年。
当然,那位摄影家是令人敬重的,临别时,他将自己珍贵的专题片刻碟送我们留念,只是交待,还没有公开过,请勿流传。
回来看碟,看他从冰层下第一丝萌动讲起,讲野生花在严寒中,在狂风中,在各种恶劣条件下的萌芽,酝蕾、开花……然后使尽所有手段吸引昆虫~~~~~~讲不为其他所有人知道的、植物名录上都没有记载的稀有兰花。一个镜头从雪层下的萌动开始一直拍到积雪消融,从米粒大小的芽孢中,长出叶抽出茎,开出灿烂的花。我不知道,那需要拍多久,我知道,那起码经过了暴雪狂风。更多的时候,在面对那些令人惊叹或者一看就是非经年难以收集的画面的时候,我更多的是想象,想象镜头后面的那个人。
一个细节:他邀请的一个韩国植物学家站在长白山高山花园的齐腰花海中做讲解,讲到一种花时,那个专家很自然地说,这是在我国的长白山(白头山)所特有的品种……
是的,那个韩国人说的是“我国”。很自然的,从那么一大段话中随口说出来,绝对没有故意的意思。
哑然,就如我和那个摄影家。我觉得,我像一个游客,而他像一个主人。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