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8日凌晨4点半，从成都去往都江堰聚源镇。这一天，恰逢512大地震遇难者头七的祭日。
　　聚源镇在这次灾害中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聚源中学，聚源中学1800多名学生中，1000余名被埋。这个消息以及其后抢救没埋压学生的过程屡屡出现在各类媒体的报道中。

　　成都至都江堰的高等级公路自灾害发生后免费向社会开放，但出于灾区交通有序管理和疫病预防的需要，进行了交通管制。

　　聚源镇少有成片倒塌的房屋，如果没有那所倒塌的中学，这个镇子在这场灾难中不会这样出名。车辆在偶有破损的街巷中穿行到达镇中学。

　　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那样惨烈的灾害和那样揪心的抢救中完成所需的工作；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焦灼悲痛的家长。

　　这些想象中的场面都没有出现。

　　５月１８日清晨的聚源中学一片宁静，除了那片已经被梳理过的废墟提醒着我们这里曾经的惊心之外，这个清晨和平常日子里所有的清晨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辆标着校车字样的黄色面包车在学校门口无声地开过去，不久又空荡荡地开过来。

　　天色渐亮。
　　有无名的鸟儿在校园周围的树上开始婉转地鸣叫。校园分别由三幢宿舍楼，一幢教学楼和一个食堂、一个操场、一幢实验楼构成。

　　教学楼在中间，地震后那个位置上只有两个楼梯间还在，大楼的其余部分全部坍塌。在周围建筑的站立中坍塌，如同人们形容的那样“像定向爆破那样”坍塌。

　　废墟已经被清理过，但还是有失踪者。或许，他们的遗体就在下面。废墟中夹杂着衣物、桌椅、书包、课本还有鞋子。有人在一根支棱的钢筋头上绑扎了祭奠的纸花，花是用英语学习资料制作的。

　　废墟中凸立的楼梯间两面是教室的内墙，两边的教室跨塌下去后，给我们留下了大楼的截断面。其中的两个断面是黑板，黑板上方正中都是国旗，国旗两边残存的字分别是“自信快乐”和“无所畏”；教学楼一端的残墙上，是一个作文园地，主题为“多梦的季节”。

　　实验大楼虽然布满了裂纹，但它依旧站立着。
　　
　　一只鸟儿从破碎的窗口飞进实验室里，好奇地蹦过几张课桌，又赶忙从窗口飞了出去，好象会有顽皮的小手来抓自己。它没有来得及注意，教室前排实验台的台面都已经不在了。我猜想，那一定是在救人中被拆下来当作了担架或者搁尸板。

　　三幢宿舍楼依旧在教学楼的废墟周边肃立着。和废墟一样安静。牙缸和牙刷牙膏整齐的摆放着，宿舍里墙上挂着孩子们的手工工艺装饰画，拖鞋也在床下整齐成一排，床铺收拾的整整齐齐，有的床上还有孩子们的新鞋盒与衣物，如果不是墙上那狰狞的裂隙和阳台窗外的那堆安静的废墟提醒我们，仿佛刚刚出去的小主人马上又和同学们笑闹着回来。

　　阳台上一大片的保温瓶或依旧整齐着，或已经散倒，颜色都是那么的鲜艳。稍高楼层的每个阳台内墙上都挂着一捆绳索，绳索的一头被牢牢地固定住。那应该是发生紧急情况时，用来从高处逃生的。它们并没有被派上用场，　　条生命已被终结。

　　废墟的一角是现场救援时，清理出来的书包，一堆凌乱的书包。

　　而废墟的对面，是一块平坦的操场。灾害发生后，这块孩子们打球嬉戏的场所成为他们临时的停尸场，鲜血把大片的土地浸染成暗红色并渗入其中，如同天然的红土一般。

　　志愿者正在操场上铺洒石灰。白灰飞扬着，并如晨雾般弥漫、消散。

　　赵雅琪、赵雅佳姐妹俩的父母为他们设置了灵台。这对孪生姐妹俩的骨灰并排摆放在她们塌落了一角的家门口。如同照片上那样肩并着肩，注视着路上来往的人。她们的生命在灾害中被永远定格在了１６岁。

　　她们生长在一个困难家庭。他们的邻居一把扯过他们父亲的一只手，那是一只有着厚厚的老茧皴裂着洗不尽的黑色手指的手。“你看看嘛，她父亲在上海的建筑工地上打工好不容易嘛，供养这两个娃儿。多懂事的娃儿哦。”她们的父亲没有说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没有太多的表情。她们的母亲低声说：还有一两个月就要毕业喽，唉。

　　在废墟上，他们的父母几乎是下意识地试图去把成块的混凝土或者钢筋掰下一部分，像个专家似的仔细看。

　　他们固执地认为，是教学楼的建筑质量问题加剧了这场灾难的结果，夺去了他们的女儿。

　　同一个镇上的小学和幼儿园几乎完好，甚至不用那么远，废墟紧邻的、虽有裂缝但依旧站立的宿舍楼就能成为他们最有说服力的对比和证据。

　　幼儿园就在镇中学校门口出去不远处，现在那里的院坝成为灾民的安置点。镇小学四层的教学楼看上去也很恢弘。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或者可以信服的解释。即使有人认定他们是偏执的，在我们关注灾后心理救灾和心理康复这一话题的时候，也应该给他们一个可以信服的解释或者让他们释然的说法。

　　或许，这也是那些消逝在废墟中，埋压在巨大的建筑构件中蓓蕾般鲜嫩的生命所需要的。

　　聚源镇的街上，商贩已经在逐渐恢复正常的营业。新鲜的猪肉一块块的挂起来，小吃的摊点也在救灾棚前搭建起来，经营药品的商铺干脆将玻璃柜台直接搬到轻卡的车厢里流动。和都江堰市内依旧关门闭户的商家比起来，这个镇子似乎太快地恢复了生机，让我这个旁观者无法适应。

　　油菜籽已经在地里饱满，麦子也已黄熟，还有挂在枝头等着采摘的枇杷，都在催促着人们，留给他们悲痛的时间都是那样的短暂，我怀疑，再过一年两年，这里还会不会留下灾难的痕迹。

　　生活将会继续。时间将覆盖一切，但如果我们埋藏了教训，它依旧会在某一时刻戳痛我们的生活。

(赵雅琪、赵雅佳的骨灰及生前合影。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