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影象几乎模糊。只有那残缺的手指,淡然的神态留在记忆中。留在记忆中的还有那两行字:人民功臣 国家栋梁。
车出昆明过安宁,坏在路边。折腾了一下午也没有修好,眼看天色近晚,向昆明求助后等待救援。想着把车再往边上推一推,于是找他来帮忙。那时候,他扛着铁锨从我们身边路过,二话没说,搁下铁锨就过来帮忙。和他在后面推,看见他伸出的手掌上竟残缺了手指。
天已黄昏,救援未到。他却又来说要不去家里坐坐休息,慢慢等。
觉得冒昧,谢绝了他的邀请。天快黑下来,又累又饿的我们只好找到路旁他的家里。
他们夫妻两人,雇了几个工人,租了个小场地做水泥砌块砖。同行的人干过工程,随手掂起一块来说,这么重,你水泥加的多。能挣钱吗?
水泥的确多,他说,要不他不放心,人家是要拿去修房子的。他妻子说,造酒的,做药的哪个不偷工?就他,有时小工按经验觉得没必要加那么多水泥,他还把人家说一顿。“我毕竟受国家教育这么多年,咋能做那事?!那钱挣着难受。”他说。
他们夫妻两个正在吃饭。回到屋里,就着小矮桌坐下。他招呼着妻子从旁边屋里打酒,那是自己泡的枸杞酒,倒在大茶杯里端上来。他说,到吃饭的时候本来是要去叫你们的,怕你们见外不来,既然来了,别客气,别嫌弃,随便吃点。
于是,我们胡乱吃点饭,喝酒聊天。说到他的手指。
他很淡然,战场上掉的。
他的故事,他说的很少。他妻子讲述了大概。他只是端杯,我们喝酒。他的妻子开始数落他的不是,说到伤感处,她的眼圈泛红,但依旧在我们面前保持着一种自尊。
他是四川人,参加对越战争中受的伤,除手指外,胸口,背腹还有几处伤疤。也算是九死一生。他的妻子是他战友的妹妹,妻哥永远地留在了边境上。
按他的伤残等级,应该是被养起来了。可他说,那时候好强,都不愿意被白养着。最后走后门找人改轻了伤残等级,在四川当地的供销社工作。
供销社的好景不长,若干年后,被领导整垮了。他二三十多年的工龄只得了几千元钱遣散。
说到委屈处,他妻子哭了。
人到中年,却被迫出来谋生路。一家三口也不团圆——孩子在重庆帮工学厨,他们跑云南来。
他不劝,神态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他们的小作坊,因为用料足,成本高,一个月只能净余六七百元。这是他们两个的收入。
妻子抱怨说,收钱的太多了,连保安都来收。他说,说那些干嘛,国家的税费,那是该交的。
他以前部队的领导对他不错,他妻子说,在四川那会儿,师长还去看过他。问他有啥困难没,他说没有。他什么都不说,他谁都不找,他自己亲叔叔还是一所军事大学的教授。结果老都要老了还要出来打工。你看看我们这房子,哪有点家的样子。
他们拿出一个小本,那是他部队战友的通讯录。翻开扉页,就是那八个大字:人民功臣 国家栋梁
翻阅几页,不少人都在省里的权势部门。
他妻子说,他就是犟。他的一个战友说要他做一个工程,500万的工程。他不干。我问他为什么,犹豫了一下,他说,在那个位子上,有很多人盯着的,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朋友,不能给人家找麻烦,至少不能因为我给人家添麻烦。
还有什么话好说?
依稀记得喝了四茶杯白酒,最后两杯几乎是仰脖倒下,然后说,你的朋友在那个位置上,对风险的考虑应该比你清楚,肯定是周全的事才会叫你做的,以后再有机会放心去做,不会拖累朋友的,真的。
他不置可否,只是说,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