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大，我的游戏人间不过如此。局限，却又无限。

 

    终于有天，自己问自己，那些其实是谁的感触？填词者？聆歌人？还是，根本就是说者无心而听者有意？

 

    黄沾的词一直是我至爱的，无论豪情还是伤情，但总很少提及，或是觉得贴心，简直视如己出，那“己”，不是作者，而是心情。就算想自挖伤疤淌血晒给人看：“我也是有故事的人”。都不知如何落得下手。说什么好？——“旧梦不需记，亦不必苦与悲”？“当你看到天上星星，可会想起我……我像那银河星星，让你默默爱过”？“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任意趋寸心自如，任脚走尺躯随遇”？“将来难料会如何，人生咫尺隔关山，共你分别时，愿你一生紧记，当天我是痴情无限”？能说出来的，都不是最痛或最苦。真正的，常不堪言。

 

    而林夕，亦是我喜欢的一位词人，虽然看/听得肉紧，但都像在看戏，某一个情节扯动某一根神经，于是明正言顺借题发挥地在别人的戏里纵情流自己的泪，然后，戏完了，拍拍屁股甩手潇洒离场。无所谓谁离不开谁，或，谁离开了谁。

 

     戏是假的，情是真的。说走就走嚼完松，观众永远幸福些。

 

     之所以重温“林夕字传”，是在看到了陈奕迅唱的“你的背包”的MTV，以前时不时听到“你的背包……千金不换”之类的三言两句大热段，就是通街传唱的口水歌，没有好好留意过歌词。看MTV时，歌词自动跳入眼来，方看清歌词：“你的背包，背到现在还没烂，却成为我身体另一半，千金不换，它已熟悉我的汗，它是我肩膀的指环……你的背包，让我走得好缓慢，终有一天陪着我腐烂……”疑心是林夕的词，一查，果然。在“林夕字传”一二辑里，不知为什么，都没提这首歌。却勾起我神经。

“1995年，我们在机场的车站

你借我，而我不想归还

那个背包载满，纪念品和患难

还有摩擦留下的图案

你的背包，背到现在还没烂，却成为我身体另一半

千金不换，它已熟悉我的汗，他是我肩膀上的指环

背了6年半，我每一天陪它上班，

你借我，我就为你保管

我的朋友都说它旧的很好看

遗憾的是它已与你无关

你的背包，让我走得好缓慢，终有一天陪着我腐烂

你的背包，对我沉重的审判，借了东西为什么不还”。

 

     词像很大路的为写而写的词，看似十分平淡，甚至与“至少还有你”之类一样行货，却让我想起林夕在“天下之大”时写的一段自注：“大学时期跟我爱的人去旅行，穷得很，挤十小时火车，连凳下都挤满了人，我静静地看张爱玲，觉得车厢的汗臭味满幸福，因有他在我旁边。事隔多年写这歌，想不到如今已跟这人不可能再见”。林若宁批：“原来是一出真人真事的公路电影……”看一看“天下之大”的歌词——“你与我当初于北京车站，人边人汗叠汗……你有伤患我便背着你过关，你与我一级级走得很慢……一世紧记跟你馒头做晚餐……”对照回的是今日才看清楚的“你的背包”。

 

    以前以为“你的背包”是说恋人分手的，今看清楚了，才想起，或者，不是情尽的生离，而是缘尽的死别。时间上有一点出入，1995年，林夕已大学毕业N年了，那个年份，他都早已不再是一名穷学生。将时间推前十年，公路电影在想像中成型上演，1985年，北京火车的旅途，人挤、汗臭、两个相爱的人，一个有伤患，一个生病了（在“天下之大”的歌词上是这样的），两人相扶持着上旅途。

 

    或是如此这般：回来后，你借给我的那只与我们一起共行旅途的背包，开始我是不想那么早归还，这样才有借口再见。那个背包，有我与你在途中流下的汗，有我对你的心事，有我们那一路的记忆、纪念品、患难、摩擦……它已不再是你的，而是我们的。最后的结局却是，那个我以为是开始的背包，成为结束，再也无法归还，它成了你留给我的遗物，自此悠悠人世，它成为记忆中你与我唯一的现实凭证，如影随行。

 

   “你的背包，对我沉重的审判，借了东西为什么不还？”不还，是因为那个人已不可能再见了。

 

     关于“你的背包”的放映游戏就这样剧终了，不知有无续集。

 

     金三顺说，每个人心痛都有自己的治疗方法，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倾诉、有人打架……。我想，每个人的消遣方式都不同，部分与治疗心痛的方式一样，多悲哀，治疗与消遣竟然都是做同一件事，虽然心情不同。以为自己是终究有一点不同的，想来想去，心痛的治疗，是向文字倾诉，而消遣，竟然如是。

 

    但毕竟还是有一点不同的吧，消遣，还有就是现在这样听歌词在心里放着自己的小电影，做这样的观众，真是吃饱了撑着才做得成，如现实中遇上心痛，谁还耐烦这样可有可无地隔岸观火。

 

     可是，梦工场从来是诡异迷离的地方，谁知又是不是有什么心情借尸还魂，借着别人的戏，骗过了自己的心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出游了一圈。也未可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