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阳光在一座古钟的体内苍凉下来
时针突然指向无名的病毒,天空生锈
青铜的大钟,丧失了鲜亮的音色
我拆下古老而漫长的指针
时间,在我的手指上断裂
然后慢慢消失
一张白纸突然写下一个破旧的
黄昏,写下1095个昼夜写下春天的暗房
变形的时间泛出绿斑,爬满了苍蝇
我被深藏在一位妓女的阴处
而嫖客头顶日月在我的梦里
梦外,昼夜穿梭
我像一根肋骨,刺进午夜的
喉管,随着它的血液在体内肆意漫游
从一个午夜到另一个午夜
肋骨卡住了时间,在体内生锈
午夜蠕动着太平间的胃
天空,像死蛇退下的皮
2
一只秃鹰,啄破了家乡的屋顶
一位早产的孩子在病变的胎盘上仓皇流亡
雨不停的下,空气像溃疡一样糜烂
病毒,在我的体内疯狂生长
而我的血液在雨中停止下来
时间,像血液一样凝固
没有权利时受孕,注定在锋刃
降生,如一位死胎解读命运荒凉的密码
风吹着我日渐变形的脸,而病毒
在脸上像一朵鲜艳的花瓣
死亡,是天空唯一的语言
而死亡的艺术,高不可攀
总是被成群结队的蚂蚁践踏
撕咬;剩下如丝的气息和光光的骨架
总是被无头的人群昼夜追踪
总是与鹰为伴,与死者为伍
灯火消失,呼吸变得陌生而又遥远
死亡,早已写进家谱和姓氏
3
梨花凋落,春天再一次沦陷
一位活着的死者墓碑般站立
不要靠近我埋葬的山岗,我守在这里
就像一位仆人守护他的主人
像一位孩子偿还祖辈欠下的债务
不要让风传递我的消息
道路在菊花的芳香里凋零
时间,回到一具鱼骨的脸
不要张望,不要让眼泪丧失咸味变得柔软
守在这里,像一位新郎守护他的新房
像一位死者守护他的墓床
面壁。割断声带。祈祷一位
女巫为自己整形,把我从记忆中剔除
就如同把阑尾从器官中割掉
阳光像死者的脸,而我再也无法
翻阅家谱和姓氏,我的履历
浮现一具无头的尸体
4
所有的声音静止,但我依然听见
我的血液在下水道流淌。我伸开手臂
摸不到我的脸,我张开嘴
而风,吹跑了所有的语言
空气恍若隔世一下子远去
万物已睡去,我在写诗
用我的骨头,指尖的血
白生生的灵魂盛在月亮的玉盘千里共赏
风从南吹到北,又从北吹到南
我一生的行囊只剩下空旷
站在河堤,低矮的天空直压下来
河水越流越浑浊,而我的脸越来越模糊
风,穿过城墙在河面上撕扯
高悬的月亮,早已沉入河底
海水涌向天际。我以死者的名义
站在这里,用一根肋骨写下不朽的哑语
一张破网撒向黑夜,我知道
永远无法打捞,死去的记忆
5
关上所有的门窗,熄灭所有的
灯火,我害怕梦中遥远的声响
我的脸死者一样安静,而内脏早已被掏空
正在一些动物的胃里不停的蠕动
另一片大陆和遥远的季节
阳光依然掩藏一片片废墟
我剪断自己的脐带
流亡春天,在古老的剑刃上刻下绝笔
在一只候鸟的翅膀刻下梦想
在植物中间寻找隔世的真理
我看过的花都天天盛开
摸过的植物都开口说话
象形的文字胎记一样植入了身体
我拒绝阳光,拒绝鹦鹉和画眉的模仿与歌唱
俯首向那些刚刚凋落的花瓣鞠躬
感谢她们的指引,我学会了承受
蛆虫,在我的手背和口腔里爬动
所有的春天,暗疮密布
6
一个人的黄昏就是我的黎明
我闻风起舞,总是迷恋疯人院白色的墙
注射器和吊瓶必须在午夜出现
吃过量的药,虚构与秦始皇的决斗
我忘记是今生还是来世
怀念与一只公羊的初恋
思维凋落,我转让了时间
听见每一张脸急剧枯萎或者飞速裂变
听见基因,悄悄打开神秘的大门
有人已被移植有人被嫁接
我害怕,自己也长出尾巴
四肢像动物一样爬行
时空在一位女人的乳房上
错位,我被蒙着眼睛送终进了医院
我听到一只羊最后的哀鸣
听到兽语。我被再一次拍卖
我再也没有走出医院
我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7
一生站在命定的位置,站在
死亡中央,粗砺的肌肤是百年的恩典
像一位孤独的哑巴昼夜歌唱
像一位盲者撕开午夜与黎明
记忆在记忆的屋檐下死去
那些日渐模糊的汉字依然讲述着家事
一件博物馆的文物,总是
被时间和命运反复的追踪
祖先裹身的树皮,已是一种
道具,呼吸依然牵着一台破旧的风车
一滴鲜血细细弯弯的流
它无法改变河流的方向
古老的故事被刻在一支箭上
一支箭穿透小鹿的肢体,同样穿透树皮
穿透雨水和时间。死者的神经
连接历史,死者的脸清晰可见
肯定有一只手在历史学中
打开颅骨,在一片废墟上刻下最后的经文
滑动的笔端发出手术刀的声音
而残留的余温,依然留在掌心
8
渴望意志,渴望山峰一样站立
木乃伊突然醒来,与之拥抱举杯倾诉
我渴望在升级的病毒中
发现消失的街道和房屋
拨弄一根风中的断弦
渴望众神重临的夜晚又突然浮现
而一根断弦留下的空白
秃鹰翻飞
9
鲜血滴出梦想,梦想掩埋记忆
此刻,一辆马车正穿过已经迷失的村庄
大海像情人的眼睛一样的明净
涛声,洗净天空和旧梦
也许,黑夜依然如饥似渴
我的内心总是咆哮着一匹癫狂的野马
但是我的身体静如山峰
如灰烬渴望消逝的火焰
没有惊心动魄的细节和故事
就像黑色的鹅卵石,总是站在时间之外
总是被反复践踏和反复遗忘
一片落叶,总是被重新解读
10
那些到南方过冬的飞鸟开始梳洗
羽毛;而那些依然被春雪覆盖的野草
那些灰蒙蒙的瓦房,那些昆虫
那些刚苏醒的蛇已经心领神会
空气一动不动。我等待那只秃鹰
啄破我的眼睛,等待一条蛇咬断我的气管
午夜,停下了最后的呼吸
我卷缩在阳光灿烂的废墟
如果有风吹过,我会眨一下眼皮
感谢神的赐予,祝福原野和村庄重获神的
启迪,但我依然渴望像死者一样
远离时间,脱离前生和后世
我站立的地方是时间的起源地
花开同一片天空,风吹同一个方向
我渐渐进入一块化石的内部
饮酒写诗,独坐幽深的黄昏
舞台的光影,总是虚幻命运
沉默者继续沉默,他将卸下
一生的重量;而表演者继续表演
他在虚构时间的方向
2007年7月5日于贵阳
(原载《存在》作品集第7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