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封特快
牛乾洲
此刻,王世才躺在冰冷的黄泥水中,全身一阵阵剧烈地刺疼,这种疼痛彻心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痛苦的抬起了沉重的上眼睑,努力的向周围瞅去。他感到十分的茫然,这一切令他太陌生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他依稀记得自己亲手将冯家坪王大娘的汇款送到家里后,水也没顾得上喝一口,就赶紧向李家村去投送今天的最后一封特快——李家村李玉峰的山货订单。眼看着自己已经离李家村不远了,怎么就好端端的一晃,自己就没了知觉呢?
“这是怎么了?!我究竟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李家村呢?还有李家村背后那座绿郁郁的山头呢?怎么都不见了?!”他茫然地问自己。他不知道。他突然觉得十分的恐惧!他想努力的爬起来,然而尽管他使足了力气,身子依然就像被深深地嵌入大地一样纹丝不动。伴随而来的是每一次的挣扎中,剧痛刺激下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从额头、面颊上辣辣的滑落。他唏嘘的咬紧了上下槽牙,绝望的将一颗湿漉漉的头,无力的又枕在了被泛着浊浪的黄泥水冲刷着的一块石头上。
他绝望地朝空中望去,天灰蒙蒙地,没有了一丝云彩。此刻的太阳,就像刚从地里刨出的山药蛋子,或者说更像得了黄疸肝炎的病人的脸,疲惫、蜡黄的架在远山犬牙交错地脊梁上。四周除了从他身上汩汩淌过地流水声,他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他似乎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向他袭来,他浑身不禁的哆嗦了起来,他感到极度的绝望和恐惧!他再次想起身逃离这个陌生而又恐怖的地方。于是,他再次紧咬牙关极力地挣扎着,豆大的汗珠子又一颗一颗的从额头渗了出来,周身的疼痛已是他无法抑制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歇斯底里地吼声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一股撕扯心肺的疼痛像一把带着锯齿的刀,瞬间似乎拦腰砍断了他的上半身。“咚”的一声,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头下的石头上,他再一次昏死了过去。
他已经奔波在这条邮路上十几年了。这条路上的每条沟、每个村寨、每个人,就连路边的每棵树是谁家的他都知道。有些还是他帮忙栽种的呢。到了这里,他就像回到了家,只要他进村时自行车铃铛一响,总会被这家的大娘、哪家的兄弟争抢着拉回家吃饭。他人一进院门,新酿的米酒和大块大块的红烧肉就端上了桌子,酒要一碗一碗的喝,肉要大块大块的吃。直至撑的他肚皮滚圆,不停的打酒嗝他才能离开这家。
“牛吧!进了李家村,咱就是回家的儿子,顿顿喋好的”他经常对老婆这样炫耀。但说实话,在他的心里,这只能算得像回家的一个理由,凭良心来说,其实这并不算什么,他认为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对自己有恩,有救命之恩!所以在这里他也就没把自己当外人。谁家的老人有个头疼脑热,谁家的地里需要个化肥、农药、种子,他都会象谋划自家的事一样,细心的在市场上打听什么好、什么有效、什么产量高。末了,再一家一家的比较价格,抽空小箱大袋地买回来。这些年好了,他再也不用费这心了,局里有了扶持三农政策,所需要的这些东西再也不用自己盘算和比较了,所有的东西局里就有。方便是方便了,可问题却来了。以前东西少,他是等到投递回来闲下来的时候,赶紧胡乱的刨上两碗饭,再把这些东西绑在自己墨绿色地自行车上一家一家的去送。但到了前年的时候,这样却不行了,东西越来越多,他已经送不过来了。
“要是局里能配上一辆三轮车该多好啊!”那个时候,他经常念叨这样一句话。
终于有一天他不再念叨了,他做了一件很轰动的事。他成了支局第一个拥有私家车的人,但不过不是轿车,而是一辆农用车。起先人们很迷惑,私下里都在不断的嘀咕:“莫非这家伙要发展第二产业?”。但当人们知道真相后,便纷纷由衷地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也向他投来了赞赏的目光。虽然时常单位里的同事和要好的一些朋友仍喊他“老抠”,但明显的已由弄嘲的称呼转成了佩服的口吻了。
说起他的抠,这是有目共睹的。十几年了,他的工资从几十元已经涨到了一千多元,但他依然把兜里的钱抠得十分的紧巴,除了家里精打细算的花销,他这十几年来从没给自己奢侈过任何一件东西。多少年了,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局里发的工作服,脚上穿的鞋是市场上最便宜的黄胶鞋。他记得唯一的一双牛皮鞋,那还是被评上省级劳模那年,为了去省城开会专门花了一百零一块钱买的,为了买那双皮鞋,他足足心疼了一个月。
“省城不比咱这小镇点、一切都好凑活,穿得太寒酸了,影响单位的形象哩!”这是临开会前几天老婆对他讲的。他咋吧着旱烟袋想了半天,想想也是,咱不能让别人瞧不起,是得买双皮鞋。
那天,他狠狠地在鞋帮子上磕掉了燃尽的旱烟灰,从工资卡上狠了狠心取出了八十块钱,径直就去了镇上的百货商店。很快他手里就提溜了一双还欠人家二十一块钱的皮鞋回来了。
“狗日的鞋一百块以下没有我合脚的,只有这双刚好,一百零五块,人家让了四块,还差人家二十一块哩!”他当着老婆的面一边试鞋一边骂道。
“一百零一就一百零一,心疼甚呢,人家谁没个三双五双的,我看这鞋你穿上嘹得很!过会我麻利点给人送二十一块钱就成了,甭都囔了!”老婆蹲在地上一边用手摁他的皮鞋前脚面一边对他说。
“还是老婆好啊!赶过年也给你买一双今年最流行的圆头鞋。”
“行咧,我又不娶儿媳妇又不出嫁的,还骚的外情干甚呢?我只盼着咱啥时候能有个自己的窝就成,你看娃都......”她说了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了,她知道自己说也白说,她男人就那样。心永远牵挂的是别人,就压根没往家里操过。
听老婆说了一半的话,他心里突兀的有点酸,他知道老婆心里对自己有怨气,其实凭良心说他自己也一直觉得自己亏欠着老婆和孩子的。但他没有办法,他就是号这怂人,他见不得谁家有困难。虽然自己并不富裕,至今还连个正式的窝也没有,可就是遇见了困难他就想帮,而且要帮到底。
老婆没有工作,在支局门前摆了一个报刊零售小摊。虽说每天也能挣个八块、十块的,但那仅够全家人的日常开销。这些年他是攒了点钱,大概有五万吧!可这些钱里有三万多都成了本本上张家的化肥、李家的农药了。剩下的一万多块钱,也被他拿出来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
他跑的这条邮路太长了,来回有一百多公里路哩。这些年山里人在外打工的人多了,几乎家家都只留下了老人和孩子,因而在外边的人给家里寄来的信件和包裹就逐渐多了起来。包裹多的时候,就他这一条邮路的包裹就能堆成一座小山。更重要的是这些青壮劳力走后,地里的庄稼活都留给了老人和孩子。种地要下种子,助苗要大量的施肥,这些可都是些体力活,眼看着一村村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们,他打心眼里替他们熬煎啊!他不忍心看到这些老人们颤巍巍的拉着人力车一趟一趟的往镇上跑,路远着呢,万一出个啥事可咋办呀!为此,他琢磨过好长时间。琢磨来琢磨去,他觉得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只有自己将这些包裹直投到户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支局长,支局长老宋一听他的想法立时便显得异常兴奋,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好、好的连声赞许着他,还一再表示将要尽最大努力地支持他。末了,给他发了一根烟问他有啥需要解决的。
他说:“你能不能到县局给咱申请一辆三轮车?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支局长老宋一听这话,头随即摇的就像婴儿手中的拨浪鼓一样,登时摇散了圆圆的脑袋旁边犹如地方支援国家的那一缕头发,且一脸无奈的对他说:“老王,这恐怕只有咱自己想办法咧,全县上百条邮路哩,局里怕是不敢开这个口子。再说咧!局里也拿不出钱配,局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估摸着不是局里没有这个想法,你不信到时候看,等到局里一切都好咧,不用咱说,局里一定会考虑这个问题的。”
既然想好了,话也出口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半途废了。局里不配,咱自个给自个配。躺在床上想了一夜的王世才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是周末,王世才领着妻子去了一趟县城,下午就突突的开回了一辆蓝色的野马牌农用三轮车。进院子的时候,支局长老宋刚揭开门帘从屋子里送出来一个揽储大户,懵不盯得看见车里坐着王世才两口子,他怔了一下,随之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了,随即迎了上来。他一边走一边冲院子左边的营业室大喊:“小王,快去买一串鞭炮,要一万头的噢!”
周一一大早,王世才装了满满一车包裹和他前几天给刘大爷家买的十几袋化肥,一脸洋溢的驾着他的野马,在支局长老宋打开院门后,突突地上路了。
从这以后,老王彻底成了一个大忙人!邮路上谁家的老人病了、谁家的媳妇要临产了、谁家的猪要拉到镇上去卖了......,这些可都成了老王的事。这些事老王乐意做,老王忘不了这十年来在每家每户吃过的每一顿饭。老王更忘不了刚跑这条邮路时自己突发阑尾炎时的场景。就是在李家村。他这辈子是不会忘记的,每每想起这件事情,他的脑海就会清晰地浮现出当时的情景。那天,他是擦着黑进得李家村,从队长李玉峰家里放下报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他记得自己左脚刚踏上脚踏,右腿还没来得及跨上自行车,刹那间感到腹部剧烈的绞痛。突然眼前一黑,接下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确切地感到自己躺在一块会飞的木板上,急速地向前移动着。他明显的听到了咚咚地的跑步声和自己躺在这块会飞的木板上一上一下的颠簸着。尤其是这沉重的跑步声,在寂静的山里特别的响,就象抡起的大木槌在敲鼓。他也分明的感到眼前透着光,一跳一跳的。疼依然继续,但他强忍着、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几个陌生的脑袋上依然陌生的脸,但特纯朴......
嗷——
呜——汪汪——
冥冥中他似乎听见了狼的叫声和狗的吼声。是,一定是,这声音他熟悉,山里的狼多,这声音他并不陌生。
他虚弱而又惊恐的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下意识的伸出右手朝旁边摸去,他感觉到自己摸到了一团湿漉漉毛茸茸的东西。蓦然,他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一条温热湿滑的东西滑过,有一股腥味,还传来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是狼?他感觉自己的头发就象刺猬身上的毛,蹭的一下就竖了起来。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下,他也似乎觉得自己的眼睛骤然的明亮了许多,他的头恐惧的转向了传来腥味的方向。他看到了两只发着绿莹莹光亮的珠子和一个他非常熟悉的狗的轮廓。
“是——黑子么?”他颤抖着声音,朝着那团黑影问了一声。他听见了那团轮廓背后传来了啪啪的击水声。随之,那团黑影慢慢地移到了他的眼前。这下他看清了,是李家村李玉峰家的黑子。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两行热泪扑簌簌的滚落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这回算是完了,这回再也不会有人救自己了。
“黑子,我——万一活不了,你一定要——把人——领到这来,这有一封——”还没等他说完话,黑子再次狂吠了起来,迅即象脱了弓的箭一样从他的身边射出。这下他更确切地感到自己完了,一定是狼已经离自己不远了。他了解狼,狼准备对猎物下口的时候是不会叫得。他也知道,黑子是咬不过狼群的。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顺手从身下摸起了一块石头,他不想窝窝囊囊的死,他准备等狼群来了在搏斗中勇敢的死去。
过了很久,他突然听到了同李家村那次在路上一样的声音,象抡起的大鼓槌般,飞跑的脚步声把山象鼓一样敲得咚咚响!他霎时激动了起来,一股热流似乎在血管里流淌,他这才知道刚才飞奔而去的黑子不是去咬狼,而是看见了人,一定是黑子把他们引来了。
这封信他终于送到了,来救他的正是李家村的村长——李玉峰。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是被两块石头压在李家村外的小河里。李家村永远的消失了,除了李玉峰和一部分在田里干活的村民,村庄连同在家的人一块在地震中被垮坍下来的山体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