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草连天,是我心的泪雨洗绿的思念么?那碧草从山脚逶迤而来,沿着我走过的蜿延崎岖的路。它伴我伫立,更葳蕤茂盛,开出几朵或粉或白的花,便漫过低平的坟茔,向辽阔的天际赶去。
那坟茔安葬着一个静谧的灵魂,那天际该有几颗闪烁的星星吧?微风吹过,耳旁悠然响起朱姨纤细的歌声来:“青石板哟——,石板青哦——,青石板上么——,钉银钉哦——”
这古老悠远的歌谣,是从天际闪烁的星星中游来的吧?它曾给我的童年带来怎样的快乐。
记的一个夏夜的星空,朱姨一边唱着这首歌谣,手里一边挥着蒲扇。一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摇曳而过,那辉煌的流光划在朱姨的脸上,她突然顿了口,神情凝滞而悲凄:“天上一颗星,地下一口丁,谁家又要灭口少丁了。”
朱姨不信神,不信鬼,不拜菩萨不烧香,但她却相信,每个人在天地间都有一个自己的位置,冥冥未知的一切都是由一双无形的巨手在定夺的。
“那么,我的那颗星的位置在哪呢?”
“有星星的人都是些大人物,我们这些平凡普通的人,都不过是些星星草罢了。”
朱姨的回答恬淡而清凉。
星星草,多美的名字呀!一听到它,我的童心便立刻遁入那绿碧草野的星光中去了。我告诉朱姨,我极愿意做一颗星星草。朱姨笑了,搂了我,眼角冒出欢快的泪。
我真正见到星星草,已是文革两年后了。那年城里闹目疾,人人的眼睛都红肿的象胡桃。父母已被放逐百里之遥,自不会管我。被赶回乡下的朱姨不知怎么听的了消息便十里八里地赶来了,披一身星光。她进得屋来,将一把野草放在桌上,便端了砂锅连夜去龙口井取水,据说龙口井的水能治病。
那把野草躺在桌上,青青幽幽的,散发着芳香。映着橘黄的灯光,我看见那纤纤细细的草还开着纤纤细细的花,那花有淡有紫呈五角星形。
朱姨回来,告诉我,这就是星星草,它能祛邪扶明。说着,她便把那些淡紫的星星摇落在砂锅的清泉中了。
想那星星映在泉水中,该有着怎样的清澈,怎样的明净。那淡紫的星光铺在水底,会折射出怎样凄丽生动的色彩呢?
朱姨拉起了风箱,红火苗升起来了,蓝火苗升起来了,蓝蓝红红的火苗儿轮番舔着砂锅底,我的心有阵阵伤痛。这样美丽的星星可以焚煮煎熬么?这样美丽的星星会消亡逃遁么?这样美丽的星星的光会溶入水中么?
一股乳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荡着星星草的芳香,抚慰着我伤痛的心。朱姨纤细的歌声也弥漫开来,摇着我虔诚的心。于是这烟雾,这歌声,在我和朱姨间缭绕,将我和朱姨的心紧紧的包裹在一起。
“小星星呀——亮晶晶呀,保我放放呀——眼睛明呀!”
这纤细的歌声中颤动着几丝晶莹的泪痕,我觉得朱姨真的变成了一棵星星草,她那样纤纤细细的唱着,那样纤纤细细的摇着,她那纤纤细细的叶脉里流淌的尽是纤纤细细的爱!
不知是龙口井水的神力,还是星星草的神力,抑或是朱姨那咒语般歌谣的神力,我的眼睛用那水洗了几次果真好了。而朱姨却因此被“造反派”揪去批斗。批斗完了,我去看她,她抚着我的头,笑意盈盈,眼里闪烁着淡紫的星星般的光彩。
……
朱姨呀——,可今天您在哪里?您那淡紫的星光在哪里?您那纤弱的歌声在哪里? 您那柔细的爱心在哪里?
碧草连天,泪如泉涌,朱姨,您能听见我的呼唤么?
星星知我心。不知是为了慰安我的心,还是为了慰安那颗静谧的心,我突然发现,在那葳蕤茂盛的簇拥下,在那或粉或白的花儿的掩映下,几棵星星草正纤纤细细地守护在坟顶,也有几朵纤纤细细的淡紫的星星花儿在抽泣颤动,恰好围成一圈,形成一只心心相映的花环。
朱姨,这便是我献给您的花环了。
拭干了眼泪,我便想,生命之树长绿,人的生命是不会枯竭的。这纤纤细细的星星草下,必定有纤纤细细的根须在那坟茔下盘虬,它会将那静谧的生命延向久远。如果冥冥天地中,果真有一只巨手能把某些人托向浩瀚星海,那么当他回首望时,这座由星星草纤细护卫的坟茔,也必定灿烂若星。它可以和天上的任何一颗星座比美,它可以和空中的每一片彩霞同辉。
这个星座便是属于那些具有纤细而博大的爱心的普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