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糊（原创） - 潇湘晓放的博客

　　到部队后，她才知道她到的这支球队是军球队。更倒霉的是她在军球队呆了还没有好久，上级又一声令下，将军球队这个建制撤消了，变成了业余球队，球队队员都分配到各个部队，打比赛就集中训练，不打比赛你就在部队呆着，该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于是，大扈又糊糊涂涂来到了医院。大扈每每和我们说起这事就愤恨不已，说是部队骗了她，她跟我们说那话时她当兵好几年了，她业余体校和她个子高度，球技水平差不多的同学，好几个都进了国家队，最不济的，也进了北京市队，而她还在打业余。

　　好在大扈是个大大咧咧的主，并没怎么和部队计较，说的时候气愤两下，说过后，该怎么快活还怎么快活。她那时，还没荣获“大糊”这个雅号，她的年纪虽说和我们差不多大，但她参军早，我们在她面前都是新兵蛋子，她当了我们的班长，我们都尊称她大扈。

　　有一个冬天，好冷。部队怕煤气中毒，不让在宿舍生煤火，呵呵，那时部队可没有暖气空调之类哦，我们躺在被窝里直打哆嗦。于是，大扈一声令下，我们翻身而起，她教我们跳起了“十六步”，配唱的歌曲是《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我们兴奋异常，歌声嘹亮，舞步漂亮，浑身上下暖洋洋。

　　我们正在兴头上，突然凭空一声炸雷，教导员怒目圆睁，怒发冲冠。后果，当然可想而知，大扈的班长一职被撤掉，教导员结束和她谈话时，叹了口气说：“大扈啊大扈，你真是个大糊啊——”

　　于是，“大糊”这个雅号广为流传。

　　“大糊”喜欢玩、喜欢闹，我喜欢安静，喜欢读书，脾气性格完全不一样，可我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许是因为我俩有个共同的特征，在许多事情上都有点大大咧咧，糊糊涂涂。

　　呵呵，说起我和“大糊”的糊涂事，最为经典的是“消化道出血”事件。

　　“大糊”和我同一宿舍，那天周末，睡到半夜，“大糊”突然说想呕，我慌忙开了灯，爬起给她端痰盂。痰盂刚放下，她就“哇——”地一下，呈喷射状呕出半痰盂胃内容物。我低头一看，啊！不得了啦！胃内容物呈黑红色，我立即运用我们刚学过不久的医学知识，迅速做出判断，赶紧喊同宿舍的姐妹们：“快起来帮帮啊，她消化道出血了！”吓得姐妹们慌忙起床，七手八脚地将她抬进抢救室，又慌慌张张地对着医生值班室大喊：“快起床啊，大扈消化道大出血了！”这喊声震动了整个医院，除了抢救室医生起来外，院长、化验室，手术室的医生都起来了。我端来了那半痰盂黑红色胃内容物，有股醉人的甜丝丝的气味。院长亲自看了看，还在胃内容物里搅了搅，说了声奇怪，就让化验室采集了标本。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黑红色胃内容物并非血液，而是巧克力。原来，“大糊”的北京老乡探家回来，送她一盒酒心巧克力，“大糊”忍不住，竟一口气都吃了，导致消化不良，引起呕吐。这件事情，让院长那个气啊，真是没法说了。

　　送酒心巧克力的北京老乡，是个干部，姓王，在家可能是排行老八吧，我们暂且给他也取个雅号叫“王八”。“王八”对“大糊”甚为关心，每次碰到我俩，都要“大糊”向我学习，别光贪玩，也得多学点文化知识。我对“王八”的印象很好，“大糊”叫“王八”大哥，他们经常来来往往。

　　有一次，我和“大糊”在浴室洗澡，“大糊”突然问我她是不是胖了，肚子是不是大了。我呵呵笑着，将肚子一挺，说：“你看，我比你的肚子还大些哟！”不过“大糊”确实胖了许多，肚子也大了许多，我想“大糊”太久没打比赛了，于是说要她多锻炼。

　　又有一次，“大糊”拉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她身上的“姨妈”（女兵特用暗语）好久没来了，又不好意思看医生。我于是跑到药房，什么“妇科千金片”“乌鸡白凤丸”等给她抱来一大堆。没过几天，她又对我说那些药没用，让我有空陪她上地方医院看看，我答应了。她后来去地方看医生了，却不是我陪她去的，她偷偷告诉我是那“王八”老乡陪她去的，她抱回来一大堆黑糊糊的中草药。我当时很感动，说你那“王八”老乡还真挺好的。

　　没过几天，“王八”老乡探亲走了，“大糊”又呕又吐，住院了，诊断牌上挂着“急性肠胃炎”。我每天下班就去看她，每天她都恶心、呕吐。但有一天，她却对我说想喝碗鸡汤，让我给她买只鸡，找个地方炖炖。我吃了一惊，大喊：“你怎么会想喝鸡汤呢？你不是得了肠胃炎么？”她皱着眉说：“不想帮忙就算了，喊什么喊啊，你不知道我嘴馋啊？”我说：“嘴再馋，那也不能喝啊，那不是更加重肠胃负担么？”她说：“别管这么多，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啊？”我终究经不住“大糊”的软磨硬缠，真给她炖了只老母鸡，给她端来，她竟喝得有滋有味的。

　　　“大糊”喝了鸡汤没几天，教导员将我喊到办公室，让我检举揭发“大糊”。我糊涂了，检举揭发？大糊？她怎么了？教导员对我冷笑了一声，说：“别装了，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你就检举揭发了吧，她到底和谁？”什么结果？什么和谁？我更加莫名其妙了。教导员气愤地说：“你还装，你还装，你和她住一个屋，又帮她偷药，又陪她上医院，又帮她熬鸡汤，你还敢说你不知道？！”“我没偷药！我是开了处方的！医院，我没陪她去，鸡汤我是熬了啊，那是我拿自己的钱买给她吃的，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教导员简直不可理喻。教导员说：“你还以为你冤枉啊？你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吗？你知道她天天在喝什么药吗？那是打胎药，你们怎么那么糊涂啊，这样私自打胎是会出人命的！”啊？！打胎药？！私自打胎？！出人命？！我的脑袋轰地一响，被炸晕了。

　　我猛地冲到病房，揪住“大糊”大喊大叫：“你、你、你怎么怀孕了？！你、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你、你怎么还让我帮你拿药？！你、你、你还私自打胎啊？！你、你、你要害死我啊？！万一你真的出人命了，你、你、你让我陪着你啊？！”那时，我大约疯了，我揪着她，猛摇猛打，我哭我喊：“我怎么那么笨啊——你都让我帮你熬鸡汤了，我怎么还不知道你是怀孕了啊——你到底要瞒我多久啊——你能瞒我一辈子么——到底是哪个缺德鬼啊——做了这样缺德的事啊——”

　　“大糊”任我打任我骂，一不还嘴二不还手，只是脸上布满了泪。等我终于停歇下来，她低着头对我说：“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没想瞒你的，我一直都想和你商量的，可你一直不开窍啊——”

　　几天后，“大糊”又拉我到了一个僻静处，抹着泪央求我说：“我知道，院领导在做你工作，让你批判我。你就批吧，越狠越好，可你千万别牵扯到别人身上去啊！”“别人？”我疑惑地看了看她，她的脸红了。我突然开了窍，问：“是王八吧？”她赶紧将我的嘴捂住，搂着我央求说：“千万别说，千万别说啊，这个秘密，可只有你知道啊。我犯了错误，那已经是没办法了，怎么批判，怎么处分，我都认了，可千万不能再连累他犯错误，他当上干部不容易啊，他是真心爱我的，好妹妹，求求你，求求你，千万别连累他啊！”

　　后来，在军人大会上，“大糊”没等我们批判，就主动交代了自己的错误，写了深刻检查，表示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组织上给予了她团内严重警告处分，并处理复员。

　　可“大糊”因为入伍时并没有通过北京市办理征兵手续，复员手续一直办不好。“王八”探家回来，给大家发了喜糖，并带来了个北京新娘。我气愤地将喜糖掼到地下，要去找那“王八”的麻烦，可“大糊”拼命拉住我，说：“毁了我一个还不够了么？！人家新娘可是无辜的！”从此，“大糊”和“王八”断了来往，形同路人。只是，“大糊”再也不玩不闹了，有时间就读书，有时读着读着，就哭了。

　　正在这时，部队进入了二级战备，要打仗了！医院拟订参战人员名单，本来是没有“大糊”的，因为她已经处理“复员”了，名单上根本就没有她。“大糊”知道情况后，急慌慌跑到院长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央求：“院长，请给我个带罪立功的机会吧，请给我个为国献身的机会吧！”院长说：“你快起来，我帮你向上级请示请示。”她坚决地说：“请您现在就请示吧，否则我绝对不会起来，我宁愿死！”那时部队思想情绪非常混乱，部分战士患上了“战前恐惧症”，有逃跑的，也有自杀的。院长赶紧当面打了电话请示，部队怕在这个时间再惹上什么麻烦，影响部队情绪，于是同意了“大糊”的要求。

　　“大糊”兴奋异常，又恢复了往日那份爱玩爱闹的劲，干起活来，简直不要命。她那时刚刚流了产，身体还很虚弱，我私下里嘱咐她，要她注意身体，可她笑着摇摇头，说：“我可是运动员哦，哪有那么娇气的！”她在前线表现非常突出，战后评功时却没有她。部队回驻地后不久，就和北京市办好了手续，复员回到了北京。她离开部队，我和好多战友都去送她，临上车，她使劲地抱住我，泪水将我的军装都淋湿了。

　　我和“大糊”后来一直还有联系，她分配得还不错，工作也干得很好。只是以后别人给她介绍了很多对象都没成，因为，她每次都和别人说“王八”的事，每次都告诉别人她为这事受过处分。我劝她再别犯糊涂了，再不要给别人提那事，可她说那样对别人不公平。

　　再后来，我终于收到她寄来的喜糖，她成家了。我去北京看过她，她的老公很爱她，她的家庭很幸福，但我没敢问她，是不是也给他老公说过“王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