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暇》,这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一张老照片,它曾发在解放军的一家杂志上。它的拍摄地是我曾在的那家部队医院的晾衣场,背景,前景是一排排晾晒在绳索上的被单,有轻微的风使它飞扬。在这一片洁白的飞扬中,有两个女兵忙碌的身影,阳光下,床单透明,女兵也透明。这女兵中的一个是我。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我不知道。让我知道的是从师部寄来的一封信,信中有一件这照片被印刷后的小样,还有一封公事公办的信。信是这位摄影作者写的,他简短的致歉后,希望我和我的战友同意将它发表。分明是先斩后奏,都印成小样了,我们别无选择。摄影作者有个奇怪的姓——诗,以后,我们就叫他诗人了。
照片发表以后,诗人捏着稿费来找我们,说是我们帮他成就了他从军后的第一个梦,名归他,利则要给主人公。我俩当然是执意推辞不就,但言谈中彼此有了些微的了解。他是才从大学毕业分配到师宣传科做宣传干事的,老家安徽,世代农民,出身好,成了工农兵大学生。不过,他的言谈举止,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工农兵。
一年多以后,他患了文人常有的“神经衰弱症”而住进了医院。那时高考已恢复,我一门心思想考大学,于人于己都不太细致。那时我已上了临床,每天打针发药三班倒,有空就躲进那少有人进的传染病房,偷偷的读书复习,因那时部队还不太提倡高考,认为那是不安心本职工作,列为好高鹜远之类。
那天他发现了我的秘密,他从黄昏就站在我的窗下看我做题直到悠扬的息灯号响起。以后他几乎天天趴在窗台边看我做题,我让他进来,他笑:“不想打搅你”。有时我遇到难题不能解答,他总伸出宽厚的手说:“拿来,给我瞧瞧”,然后总能解答,让我生出丝丝敬意。不过他的字可不像他的个子那么高大,文皱皱的缺发一种英武之气。我们之间本没有任何故事,他也从没有进入过我的心底。
1979年,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开始了,机关精简充实连队,他被派到新编二连任指导员。在边境上那个叫黎明的地方,我和他又一次相遇。他们做为先头部队已经和特工队遭遇打了一仗,他们又要去打更为艰苦的第二仗,他们要到650高地,配属主力打侧翼。我们都知道,越南人用惯了毛主席的战略思想,打的是山洞战,游击战,它往往是避开你的主力,吃掉你的侧翼,我很为他耽心。他却爽朗的笑了说:“你不是叫我诗人么,我真的写了一首诗,能替我保管么?”那时我兼着我们师《战地快报》的职,便说:“帮你发表吧?”他突然脸红了,低下头,凝视了我一会,轻轻地说:“能否发表在你心之扉页呢?”说完他便飞奔而去。
他走远了,我才敢看那诗。那诗像一首歌,激情飞扬,温润潮湿。
我们也很快向高地出发了,我一路走,一路想,若我的感觉是真的,回国后,我将和他在阳光下走一走。
可这个想法变成了一个凄美的梦,他陨落在那异国从林就再也不会升起,我永永远远也不能和他在阳光下走了,可我就为什么从没和他在阳光下走走呢!!!
回国后,他的战友将我带到他在师部的居室里,简单而凌乱的设置使它不像军营。只是桌上的玻璃板很干净,那板下压着一张放大了的照片,照片的名字是用那秀秀气气的笔写的,叫无瑕。他的战友告诉我,他的心里一直喜欢着我,只是他知道部队的规定“战士不准谈恋爱”,他也知道我的心思只想上大学,所以他从不把他的感情告诉我,也不让别的战友告诉我。他说他要等我长大,等我心中无暇地长大,等我读完大学,等我……
诗人哪,我已经长大了呀,我已大到了皱纹都爬上了脸,我已大到了青丝都染了雪霜,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呀?你在哪里等我呢?
他的战友曾让我把那张照片拿回留念,可我不能,就让她代替我呆在他的房里,静静地躺在他的玻璃板下等他回家。可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我的影集里只有那张小样,二十多年了,纸张已变得很脆,颜色也变得很黄。我每次捧起它只敢细细地看,不敢用手去抚摸一下,我恐那纸会和我的心一样碎裂,幻变成一页飞扬的梦。诗人,你才是无瑕的呀,你无瑕的爱变成我思念的梦,泪飞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