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将至,“老二”春和“老四”葵相约着分别从湖北、云南赶到长沙,来看望我这个“大姐”,失信的只有“老三”静。战友姐妹相聚,除了吃、喝、玩,真正最大的乐趣在笑谈往事。往事中,最让她们耿耿于怀的事儿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朦胧月夜,我粗暴地将她们一个个从热烘烘的被窝中揪出,逼着她们在雪地里跑步,一边跑一边反复地唱歌,那首歌的名字叫《月儿像柠檬》。说到这,她们一个个笑岔了气,葵一边笑着一边瞪着双美目嗔怪:“唉呀,大姐,真不知你咋想的,雪地跑步就算了,还非要让唱什么《月儿像柠檬》!”“就是,就是,那样的一首靡靡之音,怎能是我们严肃的大姐要求我等革命战士唱的歌呢,真不知你咋想的!”被誉为我的“跟屁虫”的春如今附和着葵说话了。“大——姐——呀,你——真——是——的”,这软软的,绵绵地曾迷倒过多少男兵的声音,是电话里的“老三"静,她说那样一首歌,是根本不适合跑步唱的,那天,她们唱着这首歌跑步,感觉就像电影里放的慢镜头。她的结论也是:“大姐那天的哪根神经肯定是搭错了,怎么会让我们唱那首歌!”,她说这个问题她想了快三十年了,还是没有想明白。
是啊,这样的一个问题,那时的她们怎么会明白!她们哪会知道,就在那个晚上,我知道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秘密:一个已经牺牲在祖国边陲的被我们称为“诗人”的病号战友对我的爱恋。我记起了他住院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朦胧月夜,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月儿像柠檬》,他唱完歌,不好意思的对我笑了笑,说今晚失眠,睡不着,说想请我下夜班后,能否陪他到雪地的月光下跑跑步。而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是因为“爱”或“不爱”,我压根就没往那想,我也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思,我拒绝他,只是因为我要将我能挤出的时间都用于复习功课,那时,我一心一意地想考大学。她们哪会知道,我当时知道了他这段没有表白的“爱”所带给我的巨大震撼、懊悔和疼痛,我当时为什么就不陪他去跑跑步呢?!我真是那样一个无情无义的女兵么?!她们哪会知道,那天,她们在前边跑着,唱着,笑着,疯着的时候,我在她们后面数脚印,数着那一串串脚印,我在想,如果那天我陪“诗人”去跑步了,那么我们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于是,她们眼中这个“严肃有余,可爱不足”的大姐,独自在她们后面偷偷地哭。
曾经动过笔,想写个《女孩,女兵,女人》系列,想写写我们这一代女兵的成长。但写到新兵连结束后,就写不下去了。为什么呢?一是因为新兵连结束时,我敬爱的姨父牺牲了,要写这一段,心中仍有刀割般的疼痛,我怕我会写得心流血;二是因为新兵连出来后,分到各个单位,时间一长,必然要面临着“恋爱”这个问题。那时部队称女兵“恋爱”不称为“恋爱”,而叫做“出事”,因为部队有规定,战士是不准谈恋爱的。部队(至少野战部队如此)视女兵为洪水猛兽,女兵除了遵守《战士条例》外,还另加了《十准十不准》,这其中有很多“不准”是非常不人道的,如女兵宿舍不得有男性进入,女兵宿舍不得挂窗帘,女兵(指女干部)谈恋爱得到办公室谈等等,部队的用意是保护女兵,防止女兵“出事”,但不管你左防右防,女兵仍然“出事”不断。以前对“出事”不懂,也不理解,直到知道诗人那逝去的爱恋那一刻,让我感觉到自己也“出事”了!
说到女兵的成长,我个人是在我的两次哭泣中突然感到“长大了”。第一次是新兵连剪头发,这个在男兵眼中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在女兵这就成了天大的事情,那天我们全班都哭了,我因身为班副,强忍着没哭,带头去剪了那又黑又亮又长的瀑布样的头发,当晚躲在被窝里大哭了一场,那场哭,是向无知少女时代的告别,陡地,就觉得自己长大了,自己是个兵了!第二次,就是《月儿像柠檬》事件的这次哭,这次哭是我向单纯女兵时代的告别,这次,我也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内心突然多了许多的心事,多了许多的秘密,多了许多的沉重,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真要“出事”一般。所以,写女兵的成长,就越不过“出事”这条坎,而写“出事”会涉及一些个人的隐私和秘密,我恐怕真写出事情来,所以就停了笔。
而这次战友聚会,又钩起这些回忆,我又想写写我们女兵了,想写写我们这些现在已经做了正在恋爱的孩子们的母亲或者已经做了已经恋过爱的孩子们的孩子的奶奶的女兵们是怎样长大的,权当是送给我们的孩子们的礼物吧,让她们从我们身上吸取一些人生的经验,让她们少走些弯路,能顺利地迈过“恋爱”这道坎,不是也很好的么?
写《女兵之恋》系列,肯定会牵涉一些人和事,为了避免出事,文中人物都将用化名,有些是将几个人的故事揉和在一起的,所以,这个系列不是完全真实的历史记录,而是基于历史积累上的一次文学创作,但愿战友和战友的亲人们不要对号入坐,发生误会。
好了,这些文字且充为《女兵之恋》的前言吧,我的战友姐妹们,如果你们还记得歌词的话,就仍像青春年少时代一样,听我指挥,和我一起弹起吉他,唱起那跑腔跑调的歌儿吧,一、二、三,预备——起:月儿像柠檬,淡淡地挂空中,我俩摇摇荡荡,漫步在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