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一场秋雨，到了海拔1200米的山上，化作了皑皑的雪，那树、那石、那山上的一切，便都是白的了。

    这山叫老爷岭，位于吉林省蛟河市的西部，故又名西山。这山有名，却无仙，所以史无记载，更没有什么名人雅士题词赋诗，因而也就很难挖掘它的文化意蕴了。所有的命名都是刻意的模仿，所有的传说也都是大胆的抄袭，所有的设施都是附加的累赘。今人赋予了它太多牵强附会的外延，以至于竟将它最原始最本质的内涵掩盖住了——老爷岭，什么才是你真正的尊容？谁又能揭开你神秘的面纱？

    这个季节登山，显然不合时令，但却别有一番情趣和意味，所有的感觉都是奇异的，那长在石头上的树，那如人工叠成的崖，那透过树梢呈现的蓝得反常的天空，还有那时紧时缓的山风，都让人有一种远离人世之感。踏雪而行，人声渐远，仿佛茫茫山林之间唯剩下一个我，思绪也随之变得漂渺起来。就想，远古以来，这深山老岭本是人迹罕至之处，偶尔出没其间的，除了进山伐木打猎采药挖参的山民，最多的怕就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了。如今，土匪是已经绝迹了，那么前来造访最多的，大概就是我们这些城里来的所谓的游人了。

    今人是有些胆大妄为了，总想凌驾于山之上，那种指点山川的气势，俨然便是主宰者了。其实，山的博大和气势，是人类所无法驾驭的。智者当顺势而为，学那些伐木打猎采药挖参的山民，以山为神，敬山，拜山，养山，护山，甚至乞求山的恩赐。山民们将他们最纯朴的情感赋予了大山，因而他们从大山里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回报，山珍野物不仅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山的子民，更赋予了他们无尽的精神财富——剽悍的体魄，豪爽的性格，炽烈的情感和坚韧不屈的品质，于是才有了在这片黑土地上独特的生活场景和民俗风情。

    我穿行在老爷岭中，我走在故乡的山路上。我不知道我的祖辈们是否登上过这座大山，但我知道我的血脉中不知何年何月，早已积淀了这山的基因，我与这山有一种天然的亲缘。从老祖母讲过的故事中，我了解了这山的脾气和秉性，我敬它也怕它。我不会坐在伐过的树墩上歇脚，唯恐亵渎了山神的威严；面对被雷劈或天火烧过而枯死的半截树桩，我会轻轻地绕过去，深怕惊动了蹲仓的黑瞎子……当然，老祖母的故事也唤起了我对山的神往。我幻想过用长长的红线绳拴住棒槌娃娃那激动人心的一刻，甚至，我还想像过如果遇到那占山为王的胡子头，我就嫁给他，做个威风八面、颐指气使的压寨夫人……

    少年时的想像和幻想，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湮灭。长大了，曾经登上过许许多多的名山，见识过各种山的雄姿，也品过各类山的脾性，但难以释怀的仍然是对故乡的山的这种情结。而今，这山的神秘，仍然让我对它充满了敬畏。这山中的一石一树一洞，以及每条山路，都仿佛刻印着历史的密码，它让人破译，却又无人能破译。我只能在想象中复原历史的画面，试图寻找那遗落在历史风尘中的人类生活的碎片。

    然而，那裸露着白茬儿的树桩，那用腥红色的油漆涂抹出来的字迹和图案，那刻意搭建的亭台栈道，都是现代人所为，极不协调地呈现在人们面前，显得那么刺眼。当我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终于登上山顶时，禁不住四顾茫茫，心亦茫茫，竟一时无语。

    下山的路承载着我太多的心思，同样令我有欲说还休的隔离感。除了树，石头，还有沉默不语的山体，一切都已被岁月冲涮殆尽，即便那水，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水了，只是清澈依旧，清韵依旧。我克制着内心的矜持，忽然有了想亲近它的欲望，我迈向它，试图掬一捧山酿，感受久违的甘冽。我想不到的是，这看似温顺的小溪，竟鼓动起它身边的石头，猝不及防间将我翻倒在流水中。名牌旅游鞋、时髦的外衣，还有刻意修饰过的表情，都无法抵御透彻骨髓的寒意，还有那种无名的尴尬。

    毕竟，我离开这山已经是太久了，我以一个文明人的身份来到这山上，自恃才高也无法解读这山的奥秘，更无法与这山沟通。这山能接纳风霜雨雪，接纳山禽猛兽，接纳采药挖参的山民，甚至能接纳土匪或者压寨夫人，但是本能地，它却拒绝接受现代文明的造访 。

    我带着文明人的惭愧再次远远地离开它，我不知何时还能够再次造访它，更不知下次站在它的脚下或头顶的时候，我是不是有了足够的资格和坦然的心态。只是，在远离它的时间里，我会在心里牢牢地记着：故乡，有一座老爷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