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黑的时候沙东走了。柏冬青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拎着一只皮箱要上车。那车不是在市委大院能常看见的那种官车,车身很长,黑的,柏冬青叫不出名,但也知道是进口的。这种车是明令禁止政府官员们坐的。沙东现在是退休的官员,而且是经商的,大概就不受这限制了。沙东没看见柏冬青,跟送行的妻儿们道过别就钻进了车里。车子开走后柏冬青问老沙又出差了?沙东的夫人很客气地与他打着招呼,说老部长您吃完饭了,你看他就是这种忙碌命,都退了退了还这么游神似的不着个家。柏冬青听出那话里明着在抱怨,实则有些卖弄的意味。柏冬青也不好表示什么,只说有事忙就好有事忙就好。
那会儿大院里的人都在家里吃晚饭,柏冬青是与儿子在饭桌上呕了口气才半道撂下碗筷走出家门的。他听到身后老伴申斥儿子的声音,还听见儿子将筷子拍在桌上踢开蹬子的声音,最后是老伴的哭诉声。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饭桌上说起何洪斌的事,柏冬青说老何这是何苦,老了老了还让人整这么一下子。儿子接住话茬儿说,那说明人家有本事,人家在位的时候能办成事,退下来照样好使。柏冬青听出儿子这话里的含义了,火就窜了上来,“啪”地摔下筷子, 喝斥着,有本事你就别在家靠着,杀人放火拦路抢劫算你能耐,也算我柏冬青养了一个有血性的儿子。儿子说,从小你要是就这么教育我,我也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柏冬青骂到,你混帐,你混不明白能怨你老子?儿子就咬着嘴角不吭声了。儿子自然是不敢跟他犟嘴,但他看出儿子心里是老大的不服气。儿媳妇低垂着眼皮不搭话,也不劝儿子。可柏冬青心里明白,儿子和媳妇至今还在为他当初没有给他们办明白工作的事儿对他老大的不满意,媳妇当面不说,背地里与儿子还不一定怎么嘀咕呢!从小就听话懂事的儿子现在与他是越来越隔心了,他曾经为自己有一个老实本份不惹事生非的儿子而骄傲,可现在这个儿子却最不让他省心。儿子在工厂开不出资来,便与人合伙做起了生意。可折腾了几次都没挣着钱,也就自任了没有发财的命。儿子一家三口现在吃住都在家里,看样子是算定了要靠在老爷子身上了。柏冬青就那点儿死工资加上老伴的退休金也就是一千多块钱,儿媳妇还能开回点儿钱来,可人家是一个子也不往家里添,结果弄得一家的日子过得挺拮据。有时他也想鼓励儿子再出去闯荡闯荡,可一看儿子那样他就泄了气,儿子实在不是那种闯世界的料。老伴说儿子随根儿。根儿是谁?柏冬青负气地问。老伴说还能是谁?柏冬青说我可没像他这么窝囊。老伴说也差不哪去。柏冬青就说,至少我还干到了今天这个地位。老伴说屁,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你以为你是干到今天的地位?你是靠老实听话熬上来的!你看看那些和你同时参加工作的,哪个不比你升得高升得快?温部长倒是跟你同年,可人家比你干得冲。还有何洪斌,你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他才是个小干事,到头来他是市委副书记,你还就是个大头部长。一听这些话,柏冬青就很不耐烦,急头白脸地说,说这些有什么用,官升得再大不是都得退下来,到头来不都是个普通老百姓吗?
可老百姓也有活得滋润的和不滋润的。原来他看着温部长活得挺滋润的,可老温倒死了;他还看着何洪斌活得挺滋润呢,可又摊上了这种事,还不知道老何今儿晚上在里面是怎么过的呢!那么他自己又活得怎么样呢?
柏冬青走进老干部活动室的时候还在想着到底谁活得滋润。吃过了晚饭的老干部们陆续来到了活动室,三三两两地寻找着自己的消遣方式。台球案子倒还闲置着,柏冬青心中一喜,走过去拿起了球杆,这时他才发现老温没来,这个念头一闪他的心里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才想起老温是再也来不了。他擎着球杆,心中不禁有些茫然。往日的这个时间正是他与老温在台球桌上较量的时候,可如今没有了对手,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这种感觉就像他当时刚离休的时候的那种感觉,很像是失落。他看着那些自得其乐的老干部们,似乎没有谁愿意来充当他的对手,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活动室里的人明显地比平日少了,温部长自然是不能来了,何洪斌当然不可能出现在活动室。沙东走了。王忱有自己的生活热点,平日里来活动室就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今天没来似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奇怪的是几乎每天都不缺席的古明月和翁玉却没来。这两个人一个是天生爱玩并且为了逃避家里老伴的唠叨,另一个则是忍受不了独居的寂寞,也摆脱不了对社会生活关注的热情。对于老干部们来说,活动室如今已成为他们唯一的社交场所,外面的豪华酒店、保龄球场、桑那浴、卡拉OK离他们已然太远,他们没有机会更没有经济能力走进这类的场所,因而他们对于活动室这虽然简朴但却清静没有世俗喧嚣的去处格外珍惜。像古明月,他一天除了三顿饭和晚上睡觉,几乎就长在了活动室,常常是老伴做好了饭过来喊他时他才想起回家这档事。老伴不免恨恨地说家倒成了他的旅店了,我是前辈子欠下他的要这辈子才能还上。大院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夫妻关系不和了一辈子,所以谁也不搭话茬儿。古明月和老伴是同村人,当年他们一个是民兵队长一个是“青妇”会长。就像许多小说里写的一样,这样的两个人在共同的战斗生活中自然是要演绎一出爱情故事的,恋爱的结果自然是结婚。后来--这个后来一般的小说里都没来得及写到--古明月参军走了,后来提了干,再后来被派往城市工作。这个时候革命已经成功了,全国解放了,许多老革命在继续革命的同时也革了自己家庭的命,有一些是带头分了自己家的家产,而有些是要革除封建老根--包办婚姻。一时间,“易妻”几乎成为了时尚,试想啊,城里那些年轻漂亮又有文化的女学生或者学生出身的女干部比老家的黄脸婆可是有魅力得多,当机会临头是,鲜有几人能不动心。古明月就属于动了心的那一类,而且已经有了对象。正当他琢磨着什么时间行动怎么个行动办法的时候,不料那位“青妇”会长竟从老家杀了上来。“青妇”会长可不是一般的农村姑娘,那也是真刀真枪干过的。古明月哪敢轻举妄动,考虑到今后的前程,只好乖乖地“束手就擒”,死了这颗花花心,但从此也就有了短处被攥在老伴手里,常常被不顺心 的老伴翻出来抖搂一番。没离休之前,古明月逃避的办法就是工作,今天开会明天下乡的,在家的时日并不多,也很少有与老伴面对面的机会,所以还没觉着日子怎么难过。可自从离休之后,没有会可开了,也用不着他下乡了,每天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老伴,耳边听的再不是属下的轻声慢语,而是老伴的唠叨声,他就受不了了,于是活动室就成了他的避难地。
可他今天竟没有来。
柏冬青不会打牌,也不会打麻将,没有了打台球的对手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此时他很想跟人聊聊天。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只有打更的老邹头出来进去地伺候着局。老邹头进来倒茶的时候,柏冬青说,沙东又出差了。老邹头说人家沙市长行啊,那是有本事的人,听说是被南方的一家大公司聘去当总经理呢!
柏冬青说那他不是去出差呀!
老邹头说都退了休的人了谁还派他出差呀!
柏冬青想想也是,再想想还是有一点儿不明白,怅然了片刻,也就不想了,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一边看着一边又想起另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身边的人谁活得滋润。
电视新闻很丰富。日本首相桥本辞职了;长江流域洪水超过最高警戒线,一位组织部的副部长临阵带着家眷脱逃被开除党藉免除职务;某家集体企业兼并了某家国有企业;文明村镇文明小区建设取得显著成果; 美国第一位登上月球的航天飞行员去世……
打更的老邹头叫醒柏冬青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没有人了。柏冬青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老邹头说柏部长你睡得真香,外面那么大的动静你都没醒。
柏冬青说,是吗?外面什么动静?
老邹头说,古书记的老伴跟翁书记在院子里吵起来了,吵得可凶呢!
柏冬青奇怪了,问:她们俩吵什么?
老邹头说,唉,还不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老了老了,还翻腾那些有什么用?
柏冬青还是没听明白事情的究竟,许是刚睡醒的缘故。他只弄明白了一点:怪不得他们今天都没来活动室玩呢!
柏冬青说罢笑笑,站起身,临出门的时候说了句,这一天也没干什么咋还觉得累呢!
老邹头也说了一句什么,柏冬青没有听清。他只想着赶紧回家再接着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