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趣·雪情
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那样的大雪了。
那时侯的雪好大、好深，没到了大腿根儿 ，人得将全身倾在雪面上才能拔出一条腿朝前挪一步；一夜大雪，早上起来，必得用大力气才能将屋门推开，再一看，便见白砂糖似的雪地上，一行兽蹄印弯弯曲曲地伸向胡同口的尽头。 白天里就听人家说，谁家的谁谁昨晚贪黑回来时看见一条狗样的东西在雪地里转悠。谁谁说昨晚的月亮很好，照着雪地，什么都能看清楚，那是条狼。
偶尔，也有一只饿急了的野鸡莽莽撞撞飞到附近徘徊……
那时侯的天也真冷。每年的冬天，都听说有倒毙路边的酒鬼，人都说冻死的人表情特别安详……
那时侯……
那时侯的我还是个孩子，一个能记住许多无聊的琐事却记不住一件大事的年龄。
我们家住的地方像个大杂院，几十户人家，各种职业各种地位的人都有，而且是朝鲜族和汉族杂居着，几乎家家都有一个院子，用只齐孩子肩高的木栅栏象征性地围起来，每日鸡犬之声相闻，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谁也瞒不住谁；谁家有了难处，互相帮衬帮衬也就渡过去了。家与家之间、人与人之间显得那么和谐、那么融洽。当然，也有邻居之间吵架拌嘴的时候，其余的邻居们劝劝这家，再劝劝那家，很快便平息了事态；过后作为一种闲谈的佐料，说短论长，倒也使平静的生活泛起一丝波澜。 大杂院的日子就是怎么过着的，似乎日子本就该是这样过的。
我总觉得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如今想来那很可能是我做过的一个梦。 我小时候做过许多如今看来很荒唐而那时侯却以为是真事的梦。这些梦总让我对这个世界迷惑不解，并构成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我想，我开始记事儿的时候肯定是个冬天。
在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窗外，大朵大朵的雪花纷纷扬扬。雪花依旧地洁白，依旧地曼妙。但这里不是我童年居住的小城，那雪便也不再是我记忆中的大杂院的雪了。
那时侯——
那时侯我们成群结对地走出胡同口，到马路上放爬犁。马路是地道的马路，时常有马车通过，但我们不在乎，因为在我们的观念中那马路就是让我们放爬犁的，不然干嘛要有那长长的斜坡呢？我们将几个或十几个爬犁串连在一起，一个挨一个地坐上去，后边的搂着前边的腰，从高坡上放下去，一路的风光，一路的大呼小叫，最后常常是人仰马翻，随即便是一阵开心的大笑。
或者，和男孩子们一起滑单腿“冰车”。这冰车是自制的，很独特。车板儿的大小仅能容下两个并排的前脚掌，脚后跟则垫在后挡板上，因为只有一毫米左右的刀刃与冰面接触，于是还需要两根“冰拐”保持平衡。我们或者一对一地比赛谁划得快，或者分成两伙打“冰球”。追击、拦截、射门，那激烈的场面决不亚于正规的冰球赛……
那时侯似乎就没有感觉到冷，或者因为冬天使我们的生活暂时停滞一下。生活就像是一部结构严谨的戏，而冬天的降临不过是换了一幅衬景而已。主人公当然是我们自己。我们常常是成帮结伙地几番叽叽咕咕，又几番嘻嘻哈哈，于是，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吹化了家家户户窗户玻璃上千姿百态的冰霜花，震落了屋檐下一排排粗大的冰溜子，马路上的雪球兴奋得越滚越大，淘气的胖雪人儿堵在人家的大门上傻呵呵地咧开了大嘴……
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出差，我就回到了那座小城，是我自己要求的。然而，一切都变了，家家的木栅栏都换成了水泥或者铁蒺藜的，而且高过窗户，让人无法窥见院内的一切；我小时侯时常出入的一道道院门也都换了面目并在里面反插着；那曾经是孩子们游戏的中心场地——大杂院的中心地带，也因了四周各家耸起的围墙变得狭窄了……
哪儿去了？那条我跟在爸爸身后颠颠地跑着、去给不会包饺子的朝鲜族大爷送冻饺子时走过的那条积雪的小路？还有，那一大片厚厚的、白雪铺就的“地毯”以及那“地毯”上的一个个轮廓清晰的小人形？那时侯，我们经常比赛着，看谁躺出的人形最像、最大。
那一刻我明白了，过去了的，无论如何是追不回来的。
仿佛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此刻，这儿终于下了场大雪。这雪来的出人意料，我竟抑制不住地兴奋了。我已经多少年没有被大自然感动了啊！
我来到外面。春日的阳光照射在洁白的雪地上，天地忽然间变得灿灿烂烂，动人心魄。洁白的雪忽然间勾起了我的童心。我用脚踩上去，心中似有一种期翼，然而，那雪只没到脚踝……
很想再玩一次放爬犁、再滚一个大雪球，或者，再堆一个雪人，以一颗童稚无邪的心。
很想再找一块铺得厚厚的“雪地毯”的空间，很放松地躺下去，像小时侯一样，躺出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形，那人形肯定很大，很大……
忽然间就悟到了：冬天是永恒的，白的雪是永恒的，变化了的唯有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