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农村印象记——黄海南道深坪里农场纪行
城市也是“围城”,待久了就想出去走走,呼吸一下农村的新鲜空气,感受一下农村的田园风光。身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国家,整天听到、看到得外界对于朝鲜农村的描述和传闻多如牛毛,但事实究竟怎样还是需要亲眼所见方才知晓,希望看看农村的愿望因此也就在记者的肠子里来回打转,终于,今天有了“突围”的日子。
我们的目的地是黄海南道青丹郡的深坪里(“里”相当于中国的乡)农场,从地图上看要经过黄海北道的首府沙里院市和黄海南道的首府海州市,行程150公里。从平壤到沙里院还有快速路相连,一过了沙里院后,去海州的路就苦不堪言。搓板路、土路、山路前仆后继,又赶上下雨,道路泥泞不说,还沟沟坎坎、高高低低。其中有一段路面的泥土已经被雨水浸透,车轮慢慢碾过时也会溅起无数泥浆,惹得路边的行人纷纷躲在树后避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初识农场
4个小时的漫长车程后,我们进入深坪里农场区。麦田、水稻田、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此时雨已渐渐停下,披着雨衣在农场里劳作的农民依然躬耕不辍,一排排的农民挥舞着镰刀在收割小麦,在风雨中飘摇的一面面生产红旗与一排排麦浪互为呼应;一些妇女散落在水田里埋头插秧,她们的孩子则在一旁把一捆捆的秧苗递到妈妈手里;偶尔还能看到几头黄牛在吃力的耕地、几台农用机械散布在田里,一派农忙景象。
曲曲折折之后,我们进了一个村子。首先看到的是一座20米左右高的“永生塔”,上面刻着“伟大领袖金日成同志永远和我们在一起”。永生塔周围方圆五百米的范围内,大约几百间造型完全一样的灰色瓦房整齐地排列着,每个瓦房的四周都有一道土墙将其围成一个小的院落,几乎每家每户都在这块小小的“自留地”里种着玉米、韭黄之类的作物。陪同我们采访的深坪里党书记沈养甫告诉记者,这些瓦房都是国家统一盖得,592户家庭一户一套,没有任何差别,就连他也不例外。
在这片民居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一座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特别显眼,威严的外表、精美的雕花、坚固的墙体,不管从外形还是用料上都远远好于其它建筑,让人一看便知其功用非凡。沈书记介绍说,这是金日成理论研究所。在朝鲜,金日成和金正日几乎无处不在,而朝鲜人民也用各种形式证明着他们的存在,金日成理论研究所是每个地方必须有的机构。就在远处起伏的群山上,几十米高的大字标语特别醒目,“先军政治”、“强盛大国”、“一心团结”、“21世纪的太阳金正日将军万岁”这样的口号在朝鲜随处可见。
沈书记介绍说,领袖和将军(朝鲜对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称呼)曾十数来到这里视察,对农场的工作和发展方向提出具体的要求,金日成提出要重视秧苗培育,只有用好的秧苗才能有更高的产量,同时叮嘱要搞好畜牧业和果树业,坚持多种经营。金正日则根据朝鲜土地肥力不足导致粮食不足的现状,鼓励农民发展两茬作物。
劳动、分配制度
时间已近中午12点,农场里却看不到一个人,负责农场生产工作的人民委员会委员长桂元铁告诉记者,现在正是麦收季节,壮劳力们都下田干活挣工分去了。
朝鲜各个农场实行的都是工分等级制。深坪里农场共有2359人,其中劳力1650人。人民委员会按插秧、除草、收麦、耕地等工种分设不同的作业班,班下设组,每个组大约17—20人。每个农民工作所得的工分等级由分组长和从组里选出的三名评分员合议评定,按照所参与工种和工作的质与量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因为各个工种的劳动强度不同,因此各个工种所赋予的分值也略有区别,由此可以想见,农民们之间的劳作也应相应地拉开差距。
但是桂元铁告诉我们,朝鲜是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讲求的是公平”。虽然壮劳力可能会在劳动的量上占有一定的优势,但是因为工分等级直接关系到收成时口粮的分配,所以农场在分配工种和时间上还是在照顾公平的基础上尽量协调,使得工分等级差别不是很大。当记者问他,“在公平与效率不能兼顾时,你会选择哪个?”他的回答相当肯定:“公平,因为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农场共有832公顷田地,其中水田738公顷、旱地69公顷、果园6公顷、桑树8.5公顷,还有10.5公顷杂田。计算下来,分到每个劳动力头上的均亩数是7.56亩,即使是加上非劳动力,人均也有5.29亩。联想到刚才一路看到的全手工劳作的场面,不禁有点担心这么大的劳动量对于这些农民是否过重。因为这里没有像中国这样的联合收割机跨省作业,机械化程度也很低,单是靠手工作业很难完成这么多的人均亩数,不知道田间地头飘扬着的生产红旗能否有激发农民潜力的神奇功效。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去年深坪里的粮食总产量2809吨,平均亩产450斤,最高的达到1067斤。其中水稻产量2562吨,平均亩产463斤,玉米产量186吨,平均亩产506斤。比起中国东南部省份平均亩产粮食千斤来,朝鲜的粮食亩产量显然有点低。主要原因一是朝鲜农业技术较为落后,二是土壤肥力严重不足,而后者也严重制约着朝鲜的粮食产量。据世界粮食组织2003年的数据显示,朝鲜化肥的年产设计能力为368万吨,但因设备老化、年久失修,加之原材料短缺、电力不足,许多化肥厂均已停产,目前实际年产量不足82万吨,而且质量较低,肥效仅相当于60万吨韩国产化肥。目前,朝鲜化肥年需求155万吨左右,尚缺口约95万吨。尽管朝鲜每年从中国、泰国等国进口10多万吨化肥,并以农业技术援助名义每年从联合国机构获得10万吨化肥援助,但缺口依然很大。桂元铁告诉记者,光深坪里每年就需要500吨化肥,而去年从欧盟和世界粮农组织那里只拿到163吨,远不足以满足土壤肥力的改善要求。
虽然粮食亩产量较低,但是深坪里农场作为朝鲜农业大省——黄海南道的先进生产典型,在解决农民的吃饭问题上还是走在了其它农场的前面,而且对国家粮库贡献不少。按平均每人每年260公斤粮食计算,农场去年共留下农民口粮613吨。这些粮食再按劳动力、老人、学生和小孩的不同标准进行分配,平均下来,每个劳动力每天的口粮有931克、老人600克、学生400-500克、小孩300克。农场另外还留下112吨种子和其它农场交换耕种(避免因为种子之间的“近亲繁殖”导致粮食产量下降),其余的粮食则全部作为公粮上缴国家。国家对于稻谷的收购价格是每公斤29朝元,大米每公斤40朝元,出售粮食的所得除了农场提留和支付成本支出之外,其余的在年底时候按各个劳动者的工分所得进行分配。据介绍,去年深坪里收入最高的家庭年底共拿到25万朝元,家里5个劳动力的年均收入达到5万朝元,这个数字已经与平壤一位普通机关工作者的年收入相当。
农场的农民还将自己种的梨子、李子、桃、杏等卖给国家,由国家统一加工。另外,饲养一定数量的鸡、鸭、兔子和山羊也给农民带来了一定的副业收入。多种种植和养殖所获得的收入,使得深坪里农民的生活水平逐年提高。沈养甫书记自豪的告诉记者,这里现在已是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彩色电视机的数量也有所增加。
记者问他农场是否征收各种农业税、农民的负担重不重时,沈书记脸上的自豪更加灿烂。“朝鲜号称无税之国”,他的嗓音出奇的洪亮。但是后来他又补充说,农民种地需要缴纳给国家一笔“土地使用费”,去年一年农场这笔费用的收入是1500万朝元。记者粗粗算了一下,如果按农场最多每个劳动力每年纯收入5万朝元来计算,农场1650个劳动力的总纯收入就是8250万朝元,那么每个劳动力所缴纳的“土地使用费”大约占到了其总纯收入的18%,刨去农场提留和生产成本支出,这个农场的农民负担比起我国前几年农民负担最高时来说似乎要轻不少。
农家大餐
在北京的时候,与朋友们一起也在京郊享用过农家饭。记得那时候山路两边全都是满脸堆笑招揽生意的户主,可是一进去等你点完菜,他们就原形毕露,不是克扣斤两就是多算银子。而在朝鲜农村享受农家大餐,却少了几分喧嚣和市侩,多了几分宁静和真诚。
招待我们的是里党书记沈养甫。当我们采访回来,正往书记家赶路时,远远的就看见那排瓦房,一个四十上下的妇女站在细雨中,朝我们不停地挥手,沈书记略带害羞地告诉我们,这是他的夫人。车子甫停,夫人就迎了上来,站在车门口,微微欠身,微笑着欢迎我们的到来。她把我们引进她家的院落后,就去后面的厨房准备饭菜去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石灰墙加上一溜篱笆就是它的围墙,围墙的对面,对我们这群稀客颇感兴趣的几个孩子把脖子伸得足有半尺长。院子里,一座8米见方的平房就是他们的家,蓝色的门窗、白色的门帘,看上去倒也朴素、简约。在门口脱下鞋,小小的门厅里摆着两个沙发,右手侧就是客厅。面积不过六七个平米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台四川长虹的彩色电视机,还有新科VCD机。沈书记告诉记者,最近朝鲜中央电视台一直在放中国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他和家人每天晚上都守在电视机前等候开播,他说从电视剧里“能看到中国社会的影子”。东墙上挂着白头山三将军(金日成、金贞淑、金正日)的标准像,南墙上则挂着4张沈书记当年参加全国农业大会时与金日成照的集体合影。这4张照片都是沈书记的骄傲,每次他给客人介绍起这些照片时,都显得特别激动。他常说,“每次看到它们,我就觉得金日成主席还在我身边”。
早就听说朝鲜的男人是从来不下厨房的,因此衡量朝鲜妇女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看她做饭菜的水平,尤其是做泡菜的水平。记者挡不住好奇,绕到厨房看个究竟。厨房面积与客厅差不多大小,但被一层木板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碗柜和炉灶,下层是储藏室。书记夫人和她的女儿正忙着将腌制好的泡菜分盛在各个碗里,锅里正煮着明太鱼汤,这是朝鲜典型的美食——明太鱼汤饭。记者好奇地想看看储藏室里藏的都是什么东西,但却被书记夫人制止了,连同相机一同被请出了厨房。
客厅里,宾主席地而坐,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一些糖果。连着厨房的那个小窗口一会儿就端出好多道菜来,有泡菜、老醋黄瓜、葱头蘸酱、南瓜、鱿鱼丝、咸鸭蛋,还有椒盐鸭子,小小的圆桌哪堪如此重负,不一会儿就在上面建起了高架桥。书记夫人还从卧室里拿出自家酿制的米酒招待我们,其饭菜之丰盛和主人之热情让我们这些老外心里热乎乎的。席间,主人一个劲儿地给我们夹菜,还逐一介绍每个菜的制作流程,看来他不下厨房,但对于“菜经”确了如指掌。
酒至酣处,沈书记突然把话题转到志愿军上,因为深坪里地处南北交界地区,朝鲜战争时期处于交战前线,当时村子里住着很多中国志愿军,以至于现在这个农场里的人还都会说上几句简单的中国话。说起志愿军,沈书记的眼里转着泪花,他用最简单质朴的语言诉说着他对志愿军战士的感情:“志愿军是朝鲜人民的朋友,美国和日本是我们的敌人!”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情感也被一旁的朝中社陪同悄悄制止。
席间,我们一直盼着书记的夫人和女儿能来和我们一起用餐,以向她们表达我们最真诚的谢意。但是直到最后,她们也没有来。当我们不得已要向主人告别时,母女俩这才又从厨房中走了出来,用她们温柔、贤惠的微笑一直目送我们远去。在深坪里的永生塔下,我们一行与沈养甫书记和桂元铁委员长握手告别,沈书记请我给他在永生塔底下照张相,改日一定托人给他捎来。他说,“这是我和金日成主席的第5次合影”。
时间已近晚上7点,下雨之后的天显得尤为阴暗,远处透着惨白的云霞压得整个农场喘不过气来。麦田还是金黄的、秧苗还是碧绿的,夜色却一点点降临,远处的农舍里摇曳着几点烛光……我们的车行驶在一片黑暗里,一望无际的路边还不时能看到背着包裹赶路的人,不知走向何方,只有我们的车灯给他们带去一些光亮。晚风夹杂着丝丝细雨从车窗外飘进来,有点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