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老南
——我眼中的新华社前任总编辑南振中
8月30日，中央宣布免去南振中同志的新华社总编辑职务。
老南走了，离开了他挚爱的新华社，也离开了我们这些崇敬他的人。
最近一次见到老南，是在前几天的中午。我们照例吃完午饭，从食堂返回办公室。老南从远处走来，他身材很高，微微驼背，年近古稀，却步伐有力。远远的，执勤的武警战士一个转身，冲他一个标准的敬礼。老南慈祥、微笑地看一眼战士，稍稍欠身，眼中还流露出一点点羞涩。
战士的敬礼，确实是他们执勤规程中对社领导的一个规定动作，但如果换作每一个新华人来执勤，我相信有很多人愿意向老南深深地鞠躬。
因为他高尚的品德，因为他谦逊的为人，因为他精深的业务，因为他在新华人中树立起的丰碑。
对于我这样普普通通的新华人，极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老南，在业务上也极少有机会聆听老南的教诲。
但在我的印象里，始终有那么几件小事，让我认识到一个真实的老南，也愈加崇敬这位长者。
第一次见到老南，是在6年前刚从学校踏进新华社大门的时候。在去往房山基地集中培训前的社领导见面大会上，主持人一个个宣布参会领导。当“新华社总编辑南振中”的话音落下，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朝着台下一个深深的90度鞠躬。
渐渐地，听到老南越来越多的故事。
老南曾经定下一个规矩，任何一个从前线回来的记者，都可以推开他的办公室门，向他汇报前线的新闻动态和调研结果。而在你讲述的时候，老南会一直低头记录，直到你汇报结束。在各种能与前方记者接触的场合，在各种业务、思想研讨会上，始终能看到老南在埋头记录的场景。曾经在总编室工作过的一位老同志告诉我，他每次替老南领办公用品，都要抱上一大摞笔记本。从业至今，老南已经记录了近3000本笔记。他的速记速度在新华社很出名，据一些前辈说，他的采访笔记上甚至还注明被访对象在说话时的表情，这也符合老南一再强调新闻报道要力求客观、真实的一贯作风。
老南是个老农村记者，对农村一直怀着深厚的感情。前几年的一个盛夏，老南到国内某分社视察工作。视察结束后，他要去农村采访一个他自己感兴趣的三农题目。在某县展示的蔬菜大棚里，温度已飙升至40多度，闷热异常，很多随同采访的当地媒体记者都撤出来，在大棚外等候。唯独老南，拿着笔记本，在大棚里和农民聊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把他关心的全部问题都问完。当时一直陪同在老南身边的当地县委书记突然跟着了魔似的冲出大棚，劈头盖脸地把在外头等着的当地小报记者们骂了一通。要知道，那些小报记者平时都是这位县太爷的座上宾，县委书记之所以这么发狠，应该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事后，这位县委书记向我们当地分社的一位记者感叹：“人家可是正部级的大领导啊！这么热的天，问得问题这么专业、细致，真是让我们这些基层干部汗颜。”
2004年4月，我在朝鲜浏览因特网，偶然看到清华大学网站上有一则“新华社总编辑南振中：感动清华”的新闻。“掌声说明一切，在清华大学讲课，得到这样的掌声不是很容易的。”这是前《人民日报》总编辑、现任清华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的范敬宜在老南演讲之后的评语。那次演讲可谓好事多磨，老南两次因为重要会议耽误演讲。演讲开始前，老南向各位老师和同学深深地鞠躬，对耽误他们的时间和给他们带来的不便表示歉意。为了那次演讲，老南花了两个休息日、准备了3万多字的讲稿，用大量的事实案例阐述“记者的发现力”。他在演讲中的一段话至今让我回味良久，“站在河南农村无土栽培的实验棚里，我突然联想到，作为新闻工作者，我们有没有根？我们的根应该扎在哪里？我想，我们的根应该扎在基层，扎在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实践中，扎在人民群众中，扎在生活的土壤里。”
去年3月从朝鲜卸任，《了望东方》的编辑约我写一篇“朝鲜素描”的稿子，要求对朝鲜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风、改革等各个方面进行一个白描和简单的评论。这对于我来说是个重要的任务，也是对我两年朝鲜驻外的一份考卷。我花了3天时间，写了一篇8000字左右的文稿，编辑最后删改到5000字，我看后表示同意。大概一个星期以后，编辑打来电话，她说：“经过层层审定，最后送到老南那里。老南首先肯定这是一篇好文章，但题材敏感，文中涉及内容可能不利于正在斡旋的六方会谈工作组会议，建议先不发。他要求编辑向执笔记者表示感谢，同时表达他的歉意。”虽然驻外期间，我有很多内参稿件都经老南审定签发，但这次这么近距离的听取老人家的意见，还是第一次。当时，我全然没有稿子被毙的沮丧，反倒是让一股暖流占据了整个心灵。
去年7月份，由于还不太熟悉发稿流程，又因为稿子很急，我在经签发人同意的情况下，在“编辑意见”栏里直接代写了“签发人意见”，将稿子送到了总编室。那天恰好是老南值班，因为正好是交接班期间，老南回家后嘱咐一位接班的副总编辑给我打电话，退回稿子重审，并对我违反发稿流程提出了严肃批评，要我引以为戒。担惊受怕了3天，恰好在第4天的中午在电梯里碰到老南。我战战兢兢地告诉他，我就是那天那个违反发稿流程的编辑。老南微微点了点头，严肃地说：“发稿流程一定要遵守。内参出错，往往错在发稿流程上。对内参而言，发稿流程就是生命。你要尽快熟悉发稿流程，做个合格的内参编辑。”电梯到了5层，老南转身冲我点头道别，这次，他没有微笑。
这就是我眼中的老南，高大又质朴、严肃又平易。
一直跟同事们说，目前在新华社工作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当面聆听老南在业务上的指导。在我们这些挚爱新闻事业的年轻人眼里，他是新闻业务领域的一座高山，只能仰止，难以企及。
他给予我们的，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扎根基层、回报人民的精神；一种谦逊为人、淡薄名利的精神；一种秉持原则、一丝不苟的精神。
做新闻，首先要做人，做一个纯粹的人。这也许是老南留给我们年轻人最大的一笔财富。
2006年8月25日，老南在社党组民主生活会上的发言也许是老南作为一个纯粹的人、作为一个新闻人的拳拳赤字之心的最好注解。“如今，20多年过去了。从1986年1月14日担任总编辑室总编辑算起，我在总社度过了7500多个日日夜夜。尽管主观上尽心尽力，但从‘服务人民’的质量和效果来看，并不尽如人意。我至今还没有资格对自己说一句‘无愧于党的培养和人民的重托’。这种‘遗憾’，连同我工作中的差距和不足，只有靠今后更加勤勉地工作来弥补。”
老南走了，离开了他挚爱的新华社；但我们这些崇敬他的人，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新华社记者 任力波
2007年9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