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的陷阱:文字的诱惑
语言是动听的,文字是优美的。语言的动听产生了歌声,文字的优美产生了书画。两者的结合应当是更加完美,但是结合的方式十分重要。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恰如其分的结合,是完美,偏则缺!
对于语言学来说,研究语言无法离开文字,而研究文字也无法离开语言,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把语言和文字作为研究对象的语言学或者文字学,往往不得不相互借用。对于语言学,尤其是历史语言学,借助文字,是研究的一个重要而且是必要的手段。然而,文字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语言学稍不留神便可能会掉进文字的华丽陷阱。
在伊朗学习历史语言时,面对的就是千奇百怪的文字,而且是残存的不完整的文字。我实在是敬佩那些以毕生精力研究历史语言的西方学者们,惊叹他们是如何破译这些天书的。因为正如一位老学者所言,历史语言是不存在的,也是无法复原的,历史语言其实只能说是历史文字,人们试图复原的只是人们所想象的“复原”而非真正的复原。比如说:“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在周代到底怎么发音?在中国北方如何发音,南方如何发音?天晓得!同样是中国的汉字,直到今天中华各地发音不尽相同,古代是否也有普通话呢?
任何一种语言,由于与其他语言的书写文字符号不一致,都要用拉丁字母来标注一下。但这个标注的美丽身影,为语言研究者设下了一个个的陷阱,一不留神就无法逃脱。
我在伊朗留学时学习波斯语就遇到一例。我们在汉语中用x来表示“西”的声母,实际上还不是辅音,而在波斯语中x表示一个喉音,是有声辅音,西方语言学家有时也用kh来表示,与汉语中的x相差千里之外。如果我们仅从文字表面来推测,会认为波斯语中的xe与汉语的xi是相同的音。如此不掉进陷阱吗?
为了避免掉入这种陷阱,早在十九世纪末,西方语言学家就开始着手建立统一的注音系统,这就是所谓的国际音标。最早的国际音标是1886年在国际语音学协会的赞助下开发出来的,由语言学家保尔巴西所带领的一群英国和法国语言教师基于教学与研究上的需要所开发,于1888年公布。最早的国际音标是根据斯威特制订的的罗马字母,但之后它又经过数次修正,其最后一次的版本是在1993年确定的,并于1996年又更新一次,每次修改都刊登在《语音教师》上。2005年国际音标新增了一个符号,以代表非洲语言中常见的唇齿弹音。

国际音标表
这一国际音标系统非常好,但是太专业,如果没有经过一定时间的特殊训练,有多少人能准确识别其中的发音呢?即便今天的网络时代,没有特殊的输入法,则无法输入这些音标,即便能够输入,如果用户没有安装相应的字体,则无法看到。于是,大多数学者在研究时仍使用各自习惯的注音方式,比如汉语拼音,我们还存在几种不同的方式,从而导致外国人并没有多少人知道Sun Zhongshan(孙中山)或Sun Yixian(孙逸仙),而更多人只知道Sun Yat-Sen。毛泽东也一样,在国外是以Mao Tse-tung而闻名,而非我们的汉语拼音Mao Ze-dong。一不小心,一个人便成为两个人。这种文字的陷阱最终还导致发音上的差异,以至于以讹传讹,最终令人瞪目结舌。
如果我们以这种以讹传讹的变异体来作为我们的研究对象,最终的结果将会如何?所以,研究语言学一定要警惕文字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