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
你好!你以这样儒雅的态度来看到我对你的打扰,真使我很受感动。你的书,方法和角度都给我以耳目一新的感觉,只是在某些细节上,比如个别关键字词的解释上,我觉得似乎还可以更求圆通一些。
比如,就以“敬鬼神而远之”中的“敬”来说,其中是否包含有“恭敬”和“服侍”两层意义呢?对于孝,孔子提出了“敬”的要求,否则就不能区分于“犬马之养”;但是,不同阶段的孝,孔子的要求是不同的。孔子说:“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由此可见,从《论语》的语境来看,亲人死了之后的孝敬,已经无关于“事”,而只是“葬”和“祭”。如果这一理解可以成立的话,那么“敬鬼神”一语的意思应该是对鬼神持一种恭敬的态度,其中是谈不上“服侍”的。在孔子看来,只有对活着的父母尊长,才谈得上“事”,即“服侍”。
这与“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一样,你把“隐”理解为“同情”,我觉得单从语义上来说还可以接受,因为“隐”有“恻隐”的意思,尽管“恻隐”与“同情”并非同义词,但意思上还有点联系;在此基础上,你进一步推出了“同情的辩护”,我就觉得好像公共汽车坐过站了。
另外,关于“独立的人格”之类的问题,的确是个大问题。你说,思想家都有独立的人格,没有独立的人格既不能进行自由的思想,也就不能成为思想家。我觉得,思想家和独立的人格之间不一定能这样完全划等号。因为古今中外,缺乏独立的人格的思想家实在并不少见。像戊戌变法的康有为,应该说他是近代史上一个数得上的思想家,但是独立的人格恐怕是谈不上的。又如,德国的歌德,也是一个世界级的思想家,但是他还是为贝多芬所不齿,很大程度上也还是跟他所表现出的缺乏独立人格的庸人气息有关。
一些零碎的想法,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有扰了。
顺祝
夏安!
甘建民上
2008年7月27日
甘老师:真是需要这样的切磋,使认识可以加深。我最近在看《宗镜录》,佛家对义理的辨析真是非常的细致,逻辑非常严密。可惜我们中国先秦以后的逻辑学,都集中在佛学中了,儒家、道家都只是吸取了佛教的一些观点,对佛学的逻辑很少吸收。我们今天要建立新国学,非补上这一课不可。我因为不是中文系科班出身,又不通外文,所以现在从事这项事业,有些勉为其难。我只能开个头,我的任务可能是让更多有志之士、有识之士、有智之士,注意到这是一个富矿,一块待开垦的处女地。
下面回答你的质疑,希望继续得到你的指正。
一,“敬”本身就是恭敬,“敬”还有谨慎的意思,包含在“恭敬”的意思里了。“服侍”是从“事”来的。之所以把“敬鬼神”译为“恭敬地服侍鬼神”,一是因为《礼记》的相似句子为“事鬼敬神”,在今天的语境中,有些人之所以对“远”的“推远”、“推广”义不习惯,是因为他们认为此句中是“敬”和“远”相对。读了《礼记》中有关句子,就可以知道,“远”是与后一句的“近”相对。这在书中也写明了。二是点明“敬鬼神”在当时不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行为,是类似宗教的教化行为。所以,后来的集权社会,六部,礼、户、吏、兵、刑、工,是以礼部为首的。服侍,不应以狭义解,而服侍鬼神的,首先是君主。
二,“隐”的辩护义,不是从字义中来的,是从本句语境,从“直在其中”中来的,也就是说,在本句中,“隐”是“辩护”(严格来说,“同情的辩护”有些叠床架屋,是辩护必抱同情的态度。但为了突出辩护义是将“同情”义放到本句语境中得出的意译,所以这样说了),在书中所引《左传》“不隐于亲”中,“隐”就是袒护了。说“直在其中”,可见此行为在表面看来是“曲”;又从上文楚直躬是“证”,可见“隐”与“证”一样也是一种言说行为,因此综合得出结论,“隐”为同情地曲说,所以意译为辩护。
三,“独立人格”问题,要看如何定义。我认为,独立人格,不是指完美的人格,应是有个性自觉的人格。他是行事有原则,行为有底线,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这样,才能有独立思考。从这个意义上说,韩非子、乃至李斯,都是有独立人格的。独立人格,是独立思考的基础,没有独立人格,就不可能有独立思考,而没有独立思考,就谈不上什么思想家。所以,我说:思想家都有独立的人格,没有独立的人格即不能进行自由的思想,也就不能成为思想家。从你所举例子看,你是否把独立人格与高尚人格、完美人格混起来了?这也很自然。因为独立人格的稀缺,物以稀为贵,我们习惯将独立人格看得过高了。
这两天上海非常热,苏州也这样吧。今天起得早,白天又出去了,现在有些倦意,就草草写到这里,还是期待你的来信。即颂 伏安!
沈善增
2008年7月28日0时3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