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忮不求”
日期：2008-07-27 作者：白子超 来源：新民晚报
子罕篇载：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衣，动词穿着。敝，破旧。缊，乱麻，乱丝。狐貉，指狐皮袍、貉皮袍。“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诗经·邶风·雄雉》的最后两句。忮，嫉妒，忌恨，伤害；“忮者，嫉人之有而欲害之也”。求，贪求；“求者，耻己之无而欲取之也”。臧，善，好。这两句诗的大意是：不嫉妒，不贪求，干什么都不会不好。是，代词，表近指，此，这。道，指行事的原则、方式、方法。
自杨伯峻先生《论语译注》出版以后，多年来对此章的翻译都基本相同，应该说不够顺畅，有些疙疙瘩瘩。杨先生的译文如下：孔子说道：“穿着破烂的旧丝棉袍子和穿着狐貉裘的人一道站着，不觉得惭愧的，恐怕只有仲由罢！诗经上说：‘不嫉妒，不贪求，为什么不会好？’”子路听了，便老念着这两句诗。孔子又道：“仅仅这个样子，怎么能够好得起来？”
唯独古棣先生在《论语译说》中强调，子路一辈子记诵那两句诗，但最终并没有得到好报，所以孔子说“是道也，何足以臧”，同时断定孔子的话是在子路死后说的。这一见解值得重视。
愚以为，读顺此章，应分三个层次。首先，孔子闻子路死讯后称赞他贫贱不能移的品质。其次，在座的弟子附和老师的话，也称赞子路，说他一辈子记诵“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这里，不应认为这两句诗是孔子引用的。杨伯峻、钱穆等许多著名学者以为这两句诗是孔子所说，结果造成全文的不通顺。再次，孔子就弟子们的话发表评论，说仅仅记诵诗句不足以保证有好结果。这个评论有两层含义，一是启发、教育在座的弟子，这是主要的；二是话中有话，委婉地批评子路。孔子一直认为，“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先进篇）。子路未入室的例证之一是，当年在陈蔡绝粮，“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卫灵公篇）特殊穷困环境下子路未能一贯心静如水。子路参与卫国内乱而死，孔子固然悲痛，但似乎并不认为他死得其所。
根据以上分析，拙文将此章文字翻译如下：孔子说：“穿着破旧的麻布袍子，与穿着狐皮貉皮袍子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觉得羞耻，大概只有仲由吧！”（在座的弟子们说）子路一生都在记诵“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这两句诗。孔子说：“这样的方式方法，怎么能够保证有好结果？”
孔子的意思，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忮不求”不仅要记在头脑，挂在嘴边，而且要化于心灵，融于血肉；君子不能遇事才想到以它为标准，而应时时、处处、事事自然地近乎本能地表现出来。子路固然没有做到，可世上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就是孔子本人，也是在经过“不惑”“知天命”“耳顺”才逐步做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已是人生的化境，自然不在话下。
白子超先生：
读到你的《“不忮不求”》篇，颇受启发。你说“自杨伯峻先生《论语译注》出版以后，多年来对此章的翻译都基本相同，应该说不够顺畅，有些疙疙瘩瘩。”古棣先生根据“子路终身诵之”句，“断定孔子的话是在子路死后说的。这一见解值得重视”，这些意见我很赞同。但“何足以臧”，照字面直解，既可以理解为“哪里值得称道（被认为“善”、做得好）”，也可以理解为“怎么能做到尽善呢”。从前文来看，孔子对子路“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是充分肯定，加以赞叹的。子路终身诵“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以之作为座右铭，更不能说错。子路既有“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之行，因此，也不能说他将“不忮不求，何用不臧”“终身诵之”，仅是挂在嘴边。所以，我认为孔子说“何足以臧”，是取的后一义：“怎么能做到尽善呢？”这是孔子在子路死后感慨，子路已经确立不以世俗贫贱为耻的价值观，又终身将“不忮不求”奉为座右铭，在这条行为准则方面（是道），我们怎么能做得更好，做到尽善尽美呢？所以，这一章，如串起来这样意译，也许就能说得通顺：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麻布袍子，与穿着狐皮貉皮袍子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觉得羞耻，大概只有仲由吧！”“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这两句诗，子路更是一生反复咏诵，奉为座右铭。孔子说：“在这条行为准则方面我们怎么能做得更好，做到尽善尽美呢？”
是读你文章后的随感，未及深思，发上，望予指正，以利我在撰写《还吾论语》时将此章解释尽可能接近原意。谢谢！即颂 暑安！
沈善增
2008年7月30日
补充：从《礼记·乐记》中找到这样一段话：
子赣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
子贡向乐师师乙请教，自己适合唱哪种风格的歌曲。师乙回答：“我不过是地位低下的乐工，怎么当得起您来请教适合唱什么的问题呢？”
“何足以”，在本句中直译为“怎么有足够的能力来”，意译为“怎么当得起”。回到“是道矣，何足以臧”，直译为：“这项（“是”）行为法则（“道”）啊（“矣”），怎么才足够称得上（“何足以”）善（“臧”）呢？”这是感叹句，可以作两种理解：一是孔子认为“是道”（这项行为法则）本身够不上“臧”（善，做的好）的标准。二是孔子感慨子路一生在这方面已经做得相当好了，谁还能做得更好呢？从本句语境来看，孔子不会认为“不忮不求”的行为够不上善的标准，这样理解，也与孔子上来称赞子路的行为有违，所以，应该作第二种解释。孔子是在子路死后，感慨在“不忮不求”方面谁还能做得更好呢？这是孔子对子路“富贵不能移，贫贱不能屈”的品质的高度肯定，也是对这个大弟子的深深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