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建议我就“世亲无著依龙树”对联事生发开去，谈谈对联，此建议甚好，因此成文如下：
从彻夜无眠以对联说起
沈善增
前两天在真名网上看到吴洪森先生说：
前年和（楼）世芳、（翁）思再、（钱）文忠去安徽绩溪路上，我曾出一上联，回来后在真名网贴过：
世亲无着依龙树
这上联字面的意思是，世上的亲人无着落（不能依靠）只能依靠龙树，而世亲、无着、龙树又正好是三个佛学大师的名字，并且这三人又正好是师、徒弟、徒孙关系，因此，相应的下联就要求必须是三个人名构成，三个人名之间要构成上下关系，并且句子本身有独立含义。请大家对来试试。
看到这个上联，我一下子很兴奋。虽然吴洪森先生说，这三人是“师、徒弟、徒孙（依此说，应该龙树是师，无著是徒弟，世亲是徒孙）关系”，不知何据，但三人是年代相近的大乘佛教大师，龙树开大乘空宗（中观宗），无著开大乘有宗（唯识宗），他的弟弟世亲继承、发扬之，则是无异议的。空宗与有宗，思想上也有密切关联，相辅相成，形成佛教中兴，汉传佛教，都是在他们的理论笼罩之下。将这三位佛教大师的名字巧妙地组合在一个上联中，还有字面直观之意境（联想到到这样的画面，因世间亲人无靠，独依龙树，举目苍茫），难能可贵。
还因为上联蕴含条件很多，可能是绝对，而绝对则更能激发玩对联之人的兴趣，所以，我是半夜两点看到此出联，睡下去后，辗转反侧，一直不能进入梦想，到四时许，竟想到了一下联，立刻起床，挑灯斟酌，几易其稿，决定对句，发到网上，这种创作兴奋状态，为近年来所罕有。
我对的下联是：
道信惠能增少林。
字面义是：由对大道的信仰，得到的恩惠能够增广少林（幼树林）。
道信，是中土禅宗四祖，从他开始建立僧团，所以有人主张，是他实际建立了禅宗，或者说，禅宗从他开始才真正成为一个宗门。惠能，禅宗六祖，更是此后流传禅宗顿教的创始人。少林是达磨成道地，代称达磨。
“道”对“世”，“道”，大道，“世”，世俗；“信”对“亲”；“惠”对“无”，“惠”，给予，“无”，否定。“能”对“著”，“能”，能作，“著”，执着；“增”对“依”；“龙树”对“少林”，名词对名词，菩萨名对祖师名。“龙”对“少”，“少”是少年略称，如“阔少”、“老少无欺”之“少”，名词对名词。
上联平仄为：〔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为应平可仄，〔平〕为应仄可平），本联语平仄本应为：仄仄平平仄仄平，因第三字“惠”为仄，以第五字“增”平拗救，故为仄仄仄平平仄平。
对联贴出后，有网友提出，“少林”是地名，对“龙树”人名，终是一憾。说“少林”为达磨代称，在古籍中很少读到，不无勉强。
此言甚是。本来，在禅宗中以道场地代称禅师是惯例，“曹溪”代称“惠能”，“菏泽”代称“神会”，“百丈”代称“怀海”等。但达磨多以祖师、初祖尊称之，是否也有以“少林”代称的呢？我立刻查了一下《五灯会元》，现在有电子文本，检索大大方便。在《五灯会元》前二十卷中，我就查到数条：“神令汝（慧可）南者，斯则少林达磨大士必汝之师也。”“自少林托化西归，大师（慧可）继阐玄风，博求法嗣。”“亦犹二祖不言，少林谓之得髓矣。”“诸佛不出世，四十九年说。祖师不西来，少林有妙诀。”“少林妙诀，古佛家风。”“少林风起丛，曹溪（惠能）洞帘卷。”“若不上来伸此问，焉能得见少林机？”“少林九年冷坐，却被神光觑破。”“十五日已前不得去，少林只履无藏处。”还有“少林面壁”、“少林九年冷坐”等数条，“少林”均为“达磨”代称。只是近代以“少林”代称“达磨”少了，提起“少林”，就只想到寺庙名称了。所以，以“少林”对“龙树”，还是能成立的。从“林”对“树”来看，还是“天作之合”。
我曾遵嘱为友人甘桁的著作《奇联妙对》写过序言《亲近方块汉字》，认为中国文化资源的大量信息，蕴藏在方块汉字里，在其实是比埃及金字塔，古希腊、古罗马神殿更了不得的遗产，是活的遗产。自从撰写《还吾庄子》《还吾老子》《孔子原来这么说》以来，我更相信这个观点值得大声疾呼。要继承发扬这巨大的遗产，就要使中国人亲近方块汉字。而文字游戏，是亲近方块汉字最好的方式。外国人也有亲近他们文字的游戏，如填字谜。中国人除此之外，还有独特的文字游戏，一是灯谜，一是对联。文字游戏玩起来其乐无穷，我为对此联彻夜无眠，兴奋异常，就是一例。我想借此例，引起大家对联语这文字游戏的关注。现在说到对联，就是“孙悟空”对“祖冲之”，其实佳联无数，好此道者也乐此不疲，还有“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对联”之说，我这点狂热，真不算什么。而对联作为修习中国文化的启蒙，是很好的入口。鲁迅当年对私塾教的课文不甚感兴趣，对“比目鱼”对出“独角兽”，受到塾师夸奖记忆犹新。所以，在中小学早开对联课，也许比早开读经课更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