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重新分班,我被分到了四班,分到四班后,对班里的同学大多比较陌生,但也心存几分新奇。当时我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桌,坐在我身后的是一个个很高的女生梳着长长的辫子,我第一天刚坐下来,她就在后边捅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把她的辫子压住了,在我回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双又黑又大,还满是笑意的眼睛。等我再坐正的时候,就总得觉后背热乎乎的,好象有一双眼睛在一直盯着我。
从那以后,不知为什么,上学放学,我总时不时用眼睛找她,发现她是一个非常喜欢安静的人,下课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站在教室外边的阳光里,也不和同学们玩,时间长了,我就问别人同学,她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呢?有人就告诉我:她家成份不好,她爷爷是恶霸地主。“地主”二字在当时政治背景下是一个非常难听的字眼,再加上“恶霸”二字,这个家庭的成份就更让人感到害怕了。
有那么几天我在心里有些憎恨她,这种憎恨是从观看电影“泥塑:大地主刘文彩”那里得来的,看到那些骨瘦如材的农民,看到可怕的水牢,看到刘文彩逼租的帐本,那时地主真是一个很可怕的成份。因为小,还没有分辫事非的能力,因此就更加从心里生出憎恨。一下子我对她的美好印象全没了,眼睛也不那么黑亮了,而是透着一种邪恶的“火苗”。当她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总会用身体故意挡住她的路,可她也不生气,总是对我笑着。
改变我印象的是一次学农劳动,我们班被家排到离镇里有十几里路的一个生产队学农,给生疯长的谷子拔草间苗。那时我们虽小,但是每人一垄地,那时田垄一条都有一二里地,一到干活我动做就慢,那时从心里不愿意干活,因此等大家都忙活开,拔到三之一垄的时候,同学们就已经没了踪影,剩下我一个人心里非常害怕,特别是拔到中间的时候,在不远处还有两座孤坟,这简直快让我心理上崩溃了。正在无助的时候,是她动作很麻利地从地的对面拔过来,看到她,我心里的一切憎恨全没了,剩下的全是感激了。本来我心里想着谢谢她,可是嘴上硬是没说出来,虽然我依然不和她说话,但是我内心已没有了憎恨了。蜀犬吠日到同学们休息的地头,看着她流着汗的脸,我内心充满了欠疚。我想她不是一个“坏”人。后来我才知道,她干农活在行是因为她家是当地菜社的。
回到学校上课后,我就主动问她是不是需要橡皮,用不用墨水,总想找机会回报她一下。可是她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这件事就样过去了。过了很长时间,几乎我们快小学毕业了,在操场上,她叫住我说:有点事找你,能不能借我点粮票。我一下子被难住了,想问她借粮票干什么用,可是没敢问,只是说我想想办法。回到家,我偷偷的打开了家里的箱子,从爸爸的一个笔记本里翻出了三斤全国粮票,也没顾得多想,就带到学校交给她,当时把她感动得泪花闪闪的,说:你真是个好人。这句话一下子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爸爸要出差的时候,粮票的事情终于败露了,爸爸翻箱倒柜找不到那三斤粮票,就把我们兄弟几个弄到了一起,开始考问,看到弟弟们会因为这个事挨打,我只好承认是我拿了,当时爸爸无奈的说了一声:这可是全国粮票呵。接下来妈妈就想知道我拿了粮票干了什么,可是我说什么也不敢说把它送给班里的女生了。于是就硬项着不说,结果妈妈对我是一顿暴打,胳膊都被妈妈拧紫了。
我们小学毕业后,她就再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具体她去了哪个学校读书,我也不得而知,后来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她,她告诉我,她跟我要粮票是为了给爸爸买“果子”(意为糕点)吃,她爸爸当时得了绝症,就想吃点糕点,可是当时买这些东西都要凭票供应,她家是菜社的,没有这些东西,因此想到了从我这里要一点。她还说她看到爸爸吃上了“果子”,她就心满意足了。听到她这么一说,我心想我那顿打挨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