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伍须雪初晴 川西峡峰行
清晨醒来，仍是胸口憋闷头痛厉害，呼吸有些困难，想挣扎着钻出睡袋吃点急效救心丸和其他药，未成，最后仍沮丧地躺下望着昏黄的帐顶发呆或迷糊着。帐篷外传来乱逛姐喊阿狼帮忙扒开帐门外的雪堆，她困在里面了，昨夜的雪下得太大。随着陆续有人钻出了帐篷，一声接一声的“哇！好美哟”的惊呼传进我的耳朵，往往人们蓦然见到惊艳之美的对象时总会情不自禁地从口里蹦出一个“好美啊”，所有描述这个对象的精美言词皆浓缩其中。有人在问：“看，那是哪个的帐篷？上面恁个多的雪，居然没有压垮。”估计他们是在说我的，同时好象有人在帮着抖扒上面的积雪。帐篷内光线豁然明亮起来，我拉开帐篷的小窗，外面的茫茫的白色忽然给我一股力量，翻身穿戴钻出帐。身子都没有站直，就被附近的劲柳哥哥偷拍下了一副憔悴的狼狈样儿。他得意地晃动着相机说这可是非常珍贵的瞬间——佳人出帐。我瞪着这个家伙，哭笑不得。后来看了相机里的片片竟然非常喜欢，当然就不再追究其偷拍之罪了。
传说冰雪王国里居住着一个冰雪皇后，如果她驾着鹿车驰过此时的伍须海上空，定然会惊讶地发现白雪地上红黄绿蓝的小帐篷居然如此艳丽玲珑，也许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唤一阵雪风把它们全部卷去做自己的小宫殿。先钻出帐篷的十四个伙伴们被帐篷外的雪景瞬间勾掉了魂儿，呼啦啦地挤到一块摆起姿势扯起旗帜合影，可怜我和另外四个懒家伙没有赶上趟儿。他们咋不念及几天同行的感情呢？稍等一会儿我们就冲到队列里了嘛。这群见景忘友的家伙，恨不得往他们每个人衣领里塞一大把雪。还没等我抓住这样报复的机会，他们又乐颠颠地在雪地里一字儿排开，拉手集体跳起了欢快的摆腿舞。
我也不甘示弱，让有相机的伙伴给我单独来一通狂拍和他们PK。瞧我，时而雪地金鸡独立（这是本人最经典的照姿，一路上摆过N次）；时而湖畔合掌装弥佛，时而指点远山激扬雪团；玛利石堆旁大显英武，琼树银枝下深露柔情。
一行人兴奋地踏雪摄景，恍如行于银装素裹的仙境世界，无处不是奇树异水，个个惊奇地瞪大着眼睛左瞅瞅右瞄瞄，贪婪地往脑袋和相机里摄啊装啊，却老是摄不完装不够。
若说踏雪寻梅是一种冷艳世界的孤傲追寻，那么在雪中的湖边静静地煮雪品茗下棋或悠悠地吹埙抚琴就是灵魂的逍遥放飞。其实，伍须海是不会让你静下来啥都不想的，它会一古脑儿地抓过你的全部视线，激腾起你内心的澎湃，你会随着视线的跳跃而被它推出的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画面销融了魂魄。
如一块蓝玉的湖张着明净深情的眸子柔柔地倒映着巍峨的雪峰，后者定是个伟岸俊秀的白衣男子化身而成的吧，不信，你瞧它环拥蓝湖的姿势是那样的优雅，投入湖中的影子温柔得一动也不动，影子、水和山峰浑然一体。难道他们是在彼此深情地凝视着吗？嘘，远方的客人，脚步轻点儿，别惊飞了他们的缠绵。峰腰的一圈儿白雾是天地赠送给它们的哈达，洁白的云紧含着峰尖，巧手剪裁出赠送给它们的洁白礼服；湛蓝的天空轻手轻脚地铺上蓝地毯。一切准备就绪，就悄悄地闪在旁边分享这天地之间的喜悦。湖畔的树们穿着一身湿漉漉的黑装赶来，默然不吭声，想必是看呆了眼忘记换衣了吧？
无意中转过身，蓦然被震住了：一座金光闪耀的山峰从碧蓝的天空中垂降屹立，简直是一座活脱脱的天堂神山。除了惊呆地张大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七魂六魄豁然一下脱窍而飞，飞向金山之顶。拜伏祈祷吧，在插着彩色经幡的玛利堆旁，面向这大自然赐予的神山。仁慈的神来过我身边，馈赠给了我一件极为珍贵的礼物，我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的欢欣和难以言尽的感激，将神的礼物小心翼翼地牢贴在胸口融入灵魂带走。
(本片由赤裸灵魂朋友摄)
黑白蓝黄挥一挥袖子就描绘出了如此静谧而精美绝伦的画面。没有风拂，也不闻鸟鸣，但我似乎听到了来自天堂的美妙乐曲声。那是谁在悠扬地弹拨吹奏？放牧白云的牧神？采摘金苹果的爱神？或者是涉水曼舞的美神？
我开始嫉妒伍须海湖畔的每一棵树、每一颗石，还有那水里的每一条鱼或水虫，甚至是飞翔在湖空的每一只鸟。它们可以幸福欢欣地与蓝湖、玉峰长相厮守，而我和它却只有一次短暂的约会。同行的芳芳妹妹居然比我还性急着做一只湖边的鸟，N次跳跃着模仿鸟儿飞翔的动作。最有心的人当数大自然哥哥，连藏房旁雪地里安静地蹲着的狗儿也摄进镜头做留恋。也许是被离别憋得难受吧，撤营时大勇和云哥不约而同将各自的帐篷高举过头顶，向伍须海大胆示爱。
我几次想走进伍须海的更深处去，那里必然有着更多美丽而神秘的东西，然而又因为集合离开的时间快到了而无奈放弃。
走之前窜到藏房里找东西吃，又看到了昨夜被驴友们当作明星的那两个藏族小伙子，不过再也没有人围着他们跳舞合影。他们站在桌子旁，默默地望着忙碌收拾行李的我们，似乎有些失落、留恋。或许，我的理解是错的，他们目光中更多的是淡然宁静，和他们扎根生活的伍须海一样，带给匆来匆去的游人以惊喜欢乐，但它们自身仍然什么也没有改变，依旧轮回着自身的季节时令。
临别回眸，伍须海先前的冰雪世界了无影踪，你会疑惑自己恍若做了一个梦，刚从梦中的琼峰玉树仙境里跌了出来。如果没有昨夜冒着风雪扎营住宿，是不可能目睹到她那惊艳的一面。原来，有些美好的缘分需要耐心的守候。现在，它恢复了昨日我们抵达时的灿烂明媚模样，目送恋恋不舍的我们渐渐远去。从此我们的思念将会凝化成一只红唇白羽的鸟，拍翅盘旋在伍须海的蓝天碧湖白峰之间。当这里的空中有鸟掠过的轻灵身影，那就是远方的我们在梦里再次来过。
伙伴们陆续骑马走了，清脆悦耳的马铃声回响在下山的泥泞路上。我依然徒步而行，所不同的是手里比上山时多了一根生黄瓜。积雪化成的雨滴簌簌而落，一路上不时逢到兴冲冲上山的游人。我一边走一边啃着生黄瓜，猜想着：“他们在伍须海将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呢？”还不时摸摸胸口神赐予的礼物，这托举着灵魂轻盈舞蹈的东西，幸福地微笑。
和大队人马会合时，手里的黄瓜还剩小半截，我慷慨地随手送到一匹白马的嘴里，它被沉重的行李累坏了，正喘着粗气打着响鼻。虽然只有匆匆的一瞥，我倒记住了它——和我共吃一根黄瓜的白马王子。
当车子穿出森林峡谷沿着迂回的公路爬在鸡丑山陡峭的山腰时，方明白来九龙的那晚同行的人为什么惊呼“好险”了。连绵起伏的雪峰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分外刺眼，蓝天与峰顶相接处涌动着白云，白云紧握着峰巅。登上鸡丑山的峰顶时，大伙下车透气，四个男同胞做出了惊人之举，在雪地里全裸露着上体，摆出壮士冲锋般的雄姿，“咔嚓”摄了一张过瘾的帅照，此照被芳芳妹妹命名为“四匹裸狼”。
下山速度较快，沿途风景随着海拔的变化而呈现不同的风貌。先是光秃秃的雪山，依次出现苔藓植被、沿较矮的灌木丛、高大的树林等。当深深浅浅的绿色草坪和色彩斑斓的树林、奔腾的河流出现在眼前时，我们已奔驰在川西峡谷里了，不时停下车拍拍看看。沿途河谷边漂亮的藏房、低矮而整齐的栅栏、放牧的牦牛群、高耸的碉堡、山腰树丛中露出一角的青红寺墙……我们都恨不得摄下来，周哥为了取一个好的摄影角度，甚至站在车窗上越过车顶抓景。云哥感叹道：“川西处处都是好风景，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还是觉得不过瘾，老想往这边跑。”
当我站在中巴车车门发呆时，又被劲柳哥哥瞅见，暗中咔了一张，灌以美名——中巴女郎。我正欲找他算账，胃忽然疼起来，只好回到车上弯腰而坐。贴身的包里挤满了治感冒心脏之类的药，唯独把胃疼药漏放在车箱后的大背包里了，而我的包又压在最下面，只好作罢。车再次奔起来，我一路上喝了四支藿香正气液都不管用，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才找大伙求药，吞了领队西雅递来的大把胃疼止痛药，四个小时过去了反而更疼。大伙见我脸色苍白，关切地问要不要停车休息，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耽误大伙行程。委托好开心果姐姐帮我照顾点点，我就蜷缩在座位上，咬牙硬撑着。我明白这场病难迟早都会来，先前还以为会是心脏抵抗不了高原反应和劳累，一路上大把大把地吃急效救心丸，结果没料到几种病陆续地向我发难。来就来吧，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能活着，我就会继续走下去。
早就听闻过摄影天堂新都桥的大名，我们的车直奔而去。快到的时候，其中几个去过的人说这里没有多大意思，于是又决定放弃新都桥，掉转车头奔康定，腾出时间去另一个地方——素有川西小丽江之称的上里古镇。这个临时的选择会怎样呢？两处都没有去过的人心里谁也没有底。
一路颠簸，车终于开始再次翻越折多山雪峰，此时斜晖正浓。峰顶与云天交接处晚霞热烈地燃烧着，疼痛也在我体内火辣辣地燃烧，一只手紧按住疼痛的地方，另一只手拼力抓住座位旁的扶手，微弱地呻吟从紧咬的牙关里飘出。为了不惊动其他人，最后连呻吟也拼命控制住了。然而，我时弯腰时抬头的痛苦挣扎还是让坐在旁边的劲柳哥哥感觉到了，默默为我披上衣服。虽然再次吃下止痛药，仍没有效。这破身体莫非是抱怨我不该带病从家里出发，非要抓住机会发恨地折腾我不可？
霞光渐渐暗淡下去，黑色吞没了雪色，微弱的天光下折多山看上去格外肃穆而神秘。车抹黑缓缓下行，虚弱地蜷缩着的我一直望着折多山峰顶，反复在心中默念：“折多山，保佑我平安回去！——我一定要挺住！” 折多山呵，请把你宽厚的肩借给我靠靠！折多山似乎有了感应，冥冥中伸过一只无形的手温暖而有力地将我的瘦手紧攥，扶住我疼痛欲倒的身子，给我以抵抗病痛的力。
此时折多山的上空闪烁着的星星似一双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我，我忽然想起了那些在远方为我守候祈祷的亲人、朋友。他们当初无法劝阻住身体不佳的我选择出发，唯有一路追寻着我的身影担忧祈祷。我曾向他们承诺一定要平安归去的，我不能食言呵！此时我方蓦然明白，我的生命不只属于我一个人，而这却被我一直忽略了。为了爱着我的人，我无法任意决定自己生命的终止，就像我无法决定自己生命的诞生一样。当我在折磨自己的时候，何尝不是折磨着爱我的人？ 想到这里，我艰难地摸出手机，准备向朋友胡神医求助，来个千里遥控诊断开药方，然而我的手机却被停了，看样子我只得继续挺下去，到了康定后再寻医院。
估计在夜里十点多，抵达康定。车轮刚停，大伙就送我去康定县医院。我看着全车的人都饿着肚子等我，感到很不安。康定县医院没有药，大伙只好先安排好住宿再说。阿郎和其他伙伴帮我拿背包，还安排了星言妹妹夜里照顾我。大伙分散去吃饭，西雅妹妹送我去州医院。望着她跑上跑下忙乎的身影，我悄然感动着。从医院返回，快到住宿的地方了，我坚持让西雅先去小天鹅火锅店吃东西。当我们找到正热乎乎地烫火锅的伙伴们后，饿坏了的西雅才急急地吃了起来。
疼痛依旧，闻着火锅店的气味更加难受。西雅帮我买的粥，我勉强喝了一口。辞别他们，独自摇晃着回住宿的地方。撑着没走多远，忽然难受要命，在街头剧烈呕吐起来。过路人望着我，也许把我当成了一个酒鬼吧？迷糊中按着腹部继续艰难地往前走。到了住宿的招待所，喊老板开房门，老板问我住几号房，当我说出后，他们告诉我这里没有这个房号。原来我走错了地方，出门又迷糊地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还是没有找到，问一个小店里的康巴姐姐，方知道我走反了方向。
今夜，康定小城灯火阑珊如我第一次初到时的模样，我却独自在街头迷失了方向，看不到皎洁的圆月，也听不到悠扬的情歌飘荡在跑马溜溜的山上……
(谨以此文献给影子川西行的伙伴们,以谢你们对影子一路的照顾!文中照片由劲柳大自然芳芳星言沉睡百年等朋友提供.)
